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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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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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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评论」(第1/2页)
    李益·《喜见外弟又言别》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二十年的事,像沧海桑田。但钟声还在。他听到了。在他心里。像老周的声音。像老船夫的旱烟袋。像苏眠的眼睛。像念念的积木。像沈婉清的钢琴。像小鹿。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钟声。他听到了。然后他关掉电脑。明天——他要回顾家湾。回黄河边。回塬上。回窑洞。回老周身边。回老船夫的渡口。回——他的地方。
    一
    他关掉了微信的聊天界面,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老周的语音消息还留在记录里,没有删除。那条语音安静地躺在那儿,像黄河河床深处那些被水流磨圆了的卵石,沉默,坚硬。又像黄土塬上那些挖出来的窑洞,黑黝黝的洞口对着天空,不言不语。它们都属于同一类事物——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所有浮沫与喧嚣下面的东西。
    他把常用的那部手机,屏幕光洁如镜的那一部,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另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旧手机,外壳磨损,屏幕正中蔓延开几道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的纹路,让他想起冬天黄河封冻时,冰面上被内部张力撑开的裂缝,幽深而凛冽。又像塬地上被雨水和岁月冲刷出的沟壑,纵横交错,坦露着大地的筋骨。它也是真实的,不骗人的,是裂开了、却因此显得更具体的东西。
    他用拇指按下侧键,屏幕亮起,裂纹在光下变得清晰。他打开了浏览器。
    空白的搜索框在等待。他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停顿了数秒,仿佛在积蓄勇气,又或是在确认某个决心。
    然后,他打下了四个字——
    “顾明远黄河”。
    搜索结果瞬间跳了出来。
    第一条链接的标题格外刺眼——
    “过气导演顾明远黄河边拍摄新作,网友:最后挣扎还是绝地反击?”
    他点了进去。
    文章不长,叙述简略,语气中性里带着一丝惯常的猎奇。配图是三段视频的截图,画面模糊,只能辨认出黄河浑浊的水流与苍凉的岸。文章没有署名,也没有明确的来源,风格和他刚才关掉微信前,老周转发给他的那些东西如出一辙。
    他的视线移到文章下方。
    评论区——
    他拇指上划,屏幕滚动。
    这个过程,让他莫名联想到黄河汛期过后,浑黄的河水缓缓退去,逐渐露出底下被掩埋的、坑洼不平的河床。也像塬上的大风刮过,吹走浮土,让地表那些深刻的裂缝无所遁形。那里藏着一些东西,真实的,不骗人的,平时被覆盖,此刻露了出来。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看。
    二
    第一条评论——
    “片子拍得确实好,镜头语言没得说。但这个人品……啧啧。”
    第二条——
    “咱们得讲道理,人品和作品是两回事。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是‘渣男’,就全盘否认他拍出来的东西。这不客观。”
    第三条——
    “能。”
    只有一个字。
    这个“能”字,让他心头一跳。它短促、决绝,像老周在电话里,沉默良久后吐出的那个“好”字,不容置疑。也像记忆中黄河边那位老船夫,听完他的请求,盯着浊浪看了一会儿,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去吧。”都是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也因此力量千钧——但这一次,屏幕上的这个字,透着一种冰冷的硬度。
    第四条——
    “楼上两个都在放屁。人品不行,片子再好也是垃圾。艺术家的道德难道不重要吗?作品是人格的延伸!”
    第五条——
    “那请问著名画家的绘画水平高不高?你能抛开一切去‘纯粹’欣赏吗?”
    第六条——
    “别动不动就搬出类著名画家比行吗?顾明远又没杀人放火。他只是——私德烂。烂,和人渣是两回事,程度不一样。”
    第七条——
    “烂到一定程度,就是渣的一种。”
    第八条——
    “你们有没有认真看他放出来的那几段素材?就那个黄河枯水期的长镜头——卵石的排列、水痕的层次、泥沙被阳光照出的纹理——那根本不是‘拍’出来的。那是‘活’出来的。你能感觉到,镜头后面那个人,他的呼吸和心跳,是和那条河连在一起的。”
    第九条——
    “呼吸又怎样?心跳又怎样?他伤害过的人,她们心里的疼,不会因为他的镜头会‘呼吸’就不存在了。”
    第十条——
    “沈婉清最后撤诉了。苏眠出庭作了对他有利的证词。还有念念写的那篇长文……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看到的事实,并不是全部?也许其中有误会?”
    第十一条——
    “撤诉不代表事情没发生过。出庭作证不代表过错被原谅。写文章更不代表伤害能被理解。这是三件事,别混为一谈。”
    第十二条——
    “那到底什么才能代表?要他死了谢罪才行吗?”
    第十三条——
    “……”
    第十四条——
    “说句实在话,这片子如果匿名,或者挂个假名字发出去,我敢说大多数人都会夸,甚至有人会封神,说是年度最佳纪录片。但就因为它是顾明远拍的,很多人看都没看,心里就已经给它判了死刑。这到底是我们的偏见,还是‘他不行’的事实?”
    第十五条——
    “是事实。他确实烂过。这是前提。”
    第十六条——
    “烂‘过’,和‘一直’烂,是两回事。人难道不允许有过去?不允许改变?”
    第十七条——
    “你怎么知道他改变了?凭这几段视频?说不定只是演技更好了呢?”
    第十八条——
    “因为他在拍这片子。这种片子,装不出来。没那份心,镜头骗不了人。”
    第十九条——
    “拍部片子就能洗白?艺术成了赎罪券?”
    第二十条——
    “不是洗白。是活着。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继续活下去。”
    三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微微发颤。
    “不是洗白。是活着。”
    他把这六个字,反复看了几遍。
    然后,他猛地往上翻动屏幕,手指划得很快,一直翻到评论区的最顶端,回到一切的起点。
    那里是第一条热门评论,点赞数很高——
    “这个人就是网上说的那个渣男导演吧?片子拍得好有什么用?人品不行,一切归零。”
    下面有人回复——
    “人品和作品是两回事。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渣——就否认他拍的东西。”
    再下面,另一条回复——
    “能。”
    能。
    依旧只有一个字。
    这个字此刻看起来,像黄河中心那些无声旋转的漩涡,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能把一切都卷进去的暗流。也像塬上那些被草丛掩饰的陷坑,一脚踏空,便是深渊。它属于那一类东西——真实的,不骗人的,拥有吞噬力量的东西。
    他盯着那个字,眼睛有些发涩。
    然后,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们说“能”。
    他们能。
    他们能因为一个人是“人渣”,就彻底否认他拍出来的东西。
    他们能。
    他们当然能。
    他们有这个权利。
    就像他,也曾拥有“烂”的权利,拥有“破碎”的权利,拥有“散架”的权利。这是他选择过,或被迫承受过的。
    他们也同样拥有“否定”的权利。
    他不能要求他们不否定。
    他不能要求他们原谅。
    他甚至不能要求他们,在提及他的时候,先说“那个导演顾明远”,而不是“那个渣男顾明远”。
    他不能。
    这些,他都不能。
    但是——
    他可以继续拍。
    继续把镜头对准黄河,对准卵石,对准裂缝,对准所有沉默的、承受着的东西。
    拍到有一天——
    不是所有人,不是所谓的大多数,也不是新闻里泛指的“网友”。
    或许只是——
    某一个人。
    在未来的某一天。
    偶然看到了他的片子。
    然后说——
    “这个导演拍的东西……是真的。”
    然后,可能有另一个人在一旁,带着熟悉的质疑语气说——
    “顾明远?就是网上说的那个渣男?”
    然后,那第一个人,或许会看着屏幕上的光影,迟疑一下,回答道——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渣男。我只知道,这片子是……”真的。
    然后——
    也许——
    只是也许——
    “渣男”那两个字眼,最终会退到画面深处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评论」(第2/2页)
    就像黄河里的泥沙,慢慢地、无可挽回地沉入河底。先是被浑浊的河水覆盖,然后被不息的时间覆盖,最后——被真正沉实、有分量的东西盖住。
    这不是洗白。
    是——覆盖。
    如同浩荡的黄河水,日复一日地覆盖河床的泥沙;如同塬上厚重的黄土,年复一年地覆盖大地的裂缝;如同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蓬勃活着的东西,终将覆盖那些已然腐朽溃烂的过去。
    四
    他关掉了浏览器。
    屏幕暗了下去。
    瞬间的漆黑,像极了黄河的深夜,也像塬上无边无际的夜,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纯粹的黑。
    他在床沿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
    是那种标准快捷酒店的安静。不同于黄河边带着风吟水声的静,也不同于塬上那种空旷辽远的静。这是城市的、被规训过的安静,底子里混杂着空调的低频嗡鸣、隔壁水管隐约的流动声,以及楼下街道断续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他就那么坐着,听着这些属于此刻、此地的声音。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电脑。
    按下电源键,打开。
    启动PremierePro。
    项目名称早已设好——“我自己的”。
    时间线亮了起来。
    上面并排放着两段素材。
    左边——是小鹿拍摄的。那是七位黄河边老人的口述,影像粗糙却充满力量,是还在呼吸的、活着的历史。
    右边——是他自己拍的。镜头扫过黄河的河床、塬的肌理、大地的裂缝、挣扎的荒草、冬日里光秃秃的树枝。这些,是他为自己寻找的、依然活着的证据。
    这两段素材,一段像是已经碎裂的过往,另一段,则像是正从裂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现在。
    他凝视着时间线。
    然后,他做了决定。
    他移动鼠标,选中左边那段属于小鹿的素材,将它拖拽到了右边的轨道上。
    让两层画面,彼此重叠。
    他点开转场效果库,选择了其中一个。
    “溶解”。
    Dissolve。
    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开始缓慢地、温柔地彼此渗透、交融。
    像一滴水汇入另一滴水,不分彼此。
    像奔腾的黄河,终将汇入无垠的大海。
    像沉默的塬,亘古地拥抱着流淌的黄河。
    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终究会汇入另一种活着之中。
    他紧紧盯着屏幕。
    小鹿的GoPro画面里,是黄河边老人沟壑纵横的脸、漫天的风沙、以及他们苍老却清晰的声音。
    他自己的画面里,是黄河河床裸露的卵石、水流刻下的痕迹、枯水期大地干燥的纹理。
    此刻,它们正通过“溶解”,慢慢地融合。
    老人的面容,叠印在粗砺的卵石之上;深深的皱纹,仿佛化作了河床上的水痕;呼啸的风声,与枯水的寂静交织。
    就像黄河,终于理解了塬的坚守;就像塬,终于理解了黄河的奔流。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彼此理解着的事物——终于融合成了一个整体。
    他看着屏幕,呼吸变得轻缓。
    然后,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从自己拍摄的海量素材里,找出了一段。
    那里面有他自己。
    他站在黄河边。
    他站在塬的顶上。
    他站在大地深深的裂缝之中。
    过去,他从不将自己置入画面。他的镜头永远对外,只拍黄河,只拍塬,只拍别人,只拍这个宏大的世界。
    他回避自己。
    但这一次——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段素材拖进了时间线。
    并且,放在了最前面。
    作为第一个镜头。
    那是他自己。
    站在黄河边。
    但不再是背影。
    是正面。
    是他的脸。
    四十六岁的脸,胡子拉碴,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而那双眼睛里,有——
    光。
    那不是DVD封面上那种精心打光的、自信张扬的光,也不是年轻时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盲目笃定的光。
    那是一种——全新的、沉静的光。
    像黄河坚冰之下,依然深沉流动的活水;像塬上裂缝深处,挣扎着探出头的一星绿意;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倔强活着的东西内部,自然生发出来的——
    光。
    他凝视着屏幕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击了“渲染”。
    进度条开始缓缓前行。
    1%。5%。12%。27%。43%。68%。89%。100%。
    完成了。
    他看着最终生成的画面。
    第一个镜头——他自己。站在黄河边。正面。眼睛里有光。
    接着——溶解。
    他的面容渐渐淡去,化为黄河的河床、卵石、水痕与泥沙。
    然后——再次溶解。
    画面转为塬上纵横的裂缝、枯草、以及掠过旷野的风。
    接着——继续溶解。
    画面融入了小鹿GoPro镜头里的景象:苍老的容颜、深刻的皱纹、娓娓道来的声音。
    最后——一切归于溶解。
    化为两个字:活着。
    他望着屏幕,一眨不眨。
    然后,他笑了。
    又一次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带着面具的、应付式的笑。
    是真正地、从心底笑了出来。
    像黄河在夏日里变得温暖丰沛的河水,像塬上盛夏毫无保留的炽烈阳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能让人感到暖意的东西那样——
    笑了。
    五
    他忽然想起李益的那句诗。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二十年前,他和赵鹏程,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是两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一个梦想着拍出伟大的片子,一个渴望着赚到大把的金钱。
    二十年后,一个跑了,消失在茫茫人海;一个碎了,散落在往昔尘埃。
    当真是沧海桑田。
    但他还活着。
    他还在拍。
    他还在——
    语罢暮天钟。
    那暮色里的钟声,悠远而沉静,像是从黄河边某个古寺传来,又像是塬上教堂的晚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空气里颤动着的东西——
    钟声。
    那声音穿过了窗外的喧嚣和屏幕的荧光,清晰地抵达他的耳畔,落在了他的心坎上。
    像老周喊他吃饭时浑厚的嗓音,像老船夫的铜烟锅在船帮上轻轻磕出的闷响,像苏眠望向他时清澈而安静的眼神,像念念堆砌积木时专注的侧脸,像沈婉清指尖下流出的断续琴音,也像小鹿那台总是记录着奔跑画面的GoPro。
    这钟声,就像所有那些无需解释、触手可及、带着生命温度的存在——
    他听到了,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于是,他伸出手,按下了电脑的关机键。
    屏幕的光倏然熄灭,沉入一片深邃的漆黑。
    房间里刚刚还充斥着的、来自虚拟世界的嘈杂,此刻也随之褪去,只剩下一片近乎凝滞的安静。
    他向后倒去,陷进床铺里,目光无意识地向上游移,最终定定地落在了天花板上。
    那里有一片经年累月洇出的水渍,边缘泛着陈旧的黄色。
    那颜色让他感到熟悉,像故乡塬上被日头晒透的黄土,像黄河水中裹挟翻滚的厚重泥沙,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从时间深处慢慢渗透出来的痕迹。
    他合上了眼帘。
    一片黑暗中,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明天。
    是的,就在明天,他要动身回顾家湾了。
    回到那涛声不息的黄河岸边,回到那开阔苍凉的塬上,回到那冬暖夏凉的旧窑洞。
    回到老周身边,听他把那些老故事再讲一遍;回到老船夫那小小的渡口,看浊浪如何拍打木船的帮沿。
    回到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去。
    他要回去,把那些盘旋心底已久的光影与声响,凝结成一部真正“给自己的东西”,把它完成。
    至于之后呢?
    之后会怎样,他此刻并不知道,也无从设想。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
    自己依然活着,血脉在皮肤下鼓动;手中的镜头依然在记录,对准那些值得凝视的瞬间;脚下的路也依然在延伸,通向未知的远方。
    像黄河的水,不舍昼夜,只管奔流;像塬上的风,掠过沟壑,从未停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搏动着生命力的东西一样——
    他,还在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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