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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孟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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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孟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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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
    三生石的鬼气绿光散尽。
    胡桃拄着大枪,站在铁桥上,后背衣衫湿透了,那些鬼气凝成的露,黏在皮肤上,凉得扎骨头。
    小白从她领口探出拇指大一团光,蹭了蹭她的脖子,有气无力地吱了一声。
    她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些画面。火烧的楼,忘川河上的摆渡人,摔碎的碗,还有那双遮天蔽日的灰眼睛。
    那个“叛徒”的声音,还在自己脑海里嗡嗡响,跟蚊子似的,拍不散。
    胡桃甩了甩头,两支马尾一长一短地晃荡。
    “什么玩意儿。”她啐了一口,咧开嘴笑着自言自语:“咱现在叫胡桃,往川市胡青涯家的胡桃。什么‘叛徒’,关我毛事。”
    说完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是那么一下子,那股堵在胸口没由来的愤怒和不甘,就散了一大半。
    “上辈子的事,上辈子的人了,什么阴司神明……”胡桃把大枪扛回肩上:“跟我没关系!”
    魂魄小白在她乾坤帽上蹭了蹭,吱吱叫了两声。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她伸手去逗弄一下它。
    她说话的时候,梅花瞳里的五瓣梅花轻轻转了一圈,把眼底最后一丝暗绿鬼气烧得干干净净。
    孟晚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红线,步子有点飘,但还好没摔。
    “孟晚姐姐,你怎么样?”
    “差点被烦死。”孟晚呼出一口气:“太多人在讲故事了。有的哭有的笑,讲到最后都问我明白了没。每个人都在告诉我他们怎么活的怎么死的,每个人都要我记住。
    我肯定不懂啊,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孟晚!”
    “那就对了。”胡桃嘻嘻一笑:“我也不明白,不明白就接着走。”
    孟晚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只红色虫子,虫蜕已经凉下来了,乖乖趴在她虎口上,像个刚刚烧完的小暖炉。
    她拇指轻轻摸了摸虫子的背壳,虫蜕晃了晃脑袋。
    “你也挺靠谱的。”孟晚小声说。
    “巧了,我也是被那只虫子烫醒的。”胡桃把袖口翻给孟晚看,腕上有个红印子:“陆大叔的手段真厉害啊。”
    两人继续走,这回走得不快。胡桃有点脱力了,大枪当拐杖用,枪尾在石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响。
    走了大概百来步,桥面开始变了。
    脚下的石板从整块变成了碎拼,拼得歪歪扭扭,缝里塞满了干涸的黑色河泥。
    再往前走,栏杆也没了。
    铁栏杆断成了几截,有的斜插在桥面上,有的直接不见了。
    无边无际的桥身收窄,窄到只能容两人并肩。
    胡桃眯眼观察一会,得出结论:“这桥,我们快走出去咯。”
    孟晚紧张起来,赶紧靠近古灵精怪的少女一点,害怕又遇到鬼怪阴神了。
    “呼呼……”雾气忽然被阴风薄了。
    像有人掀开了层纱,桥面在前方十步远的地方断掉了,豁口参差不齐,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茬子。
    变成了一座破旧的木桥,木头朽得发黑,桥面上铺的石板全是碎成渣的青石片。
    而木桥尽头,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道人,青灰破旧道袍,手里提着断竹拂尘,腰间挂着把黑红油纸伞,葫芦在腰侧轻轻晃。
    另一个蹲在桥头栏杆残桩旁,佝偻着,灰扑扑的旧褂子,脸上一片模糊,像蒙了层纱。
    胡桃脚下一顿,大枪差点脱手。
    “陆——”她拔高嗓门:“陆大叔?!”
    桥头的道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依旧那副面无表情,却又能感受到他带着些许怨气的视线。
    胡桃挠了挠头发,往孟晚那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完蛋了孟姐姐——不会这最后一关,是跟他打吧?”
    “就像我老爹每回考我枪法那样,‘胡桃你给我过来,把上回教你的十二式打一遍,错一招扎一个时辰马步’。”
    胡桃模仿她父亲胡青涯的语气,没底气的说:“他要真考我,我只能躺平了。”
    孟晚还没来得及回答。
    胡桃自己先摇头了,马尾甩得啪啪响:“不可能不可能,陆大叔要是出手的话,我老爹都不是对手啊,何况我这三脚猫功夫。”
    “你怕陆道长?”孟晚有点意外。
    “谁怕了!”胡桃挺了挺胸:“只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而已啦。”
    这话逻辑稀碎,但孟晚听懂了。
    她也有点紧张,攥着红线往桥头看。
    陆离还是那副样子,拂尘搭在臂弯里,站得随意,但周身那股气是内敛的,像把刀收进了鞘里。
    他旁边那个老妪,孟晚到现在还是看不清她的脸,但总觉得眼熟和亲切,说不上来哪里见过,就很想和她多说说话,想听听她的声音……
    ——
    陆离看着两个女孩从桥上走出来,转向老妪:“最后是你来考验她们?”
    孟婆呵呵笑了两声,把破碗从怀里端出来,碗底的汤水还在晃,浑浊泛黄,映不出人影。
    “自然是我,守桥人嘛。”她顿了顿:“这桥早就没了职责,但我这老太婆还在。过桥的亡魂,没喝过我碗里汤的,不能离开。”
    “她们不是亡魂。”
    “一个魂魄离了体,一个活人走了桥。”老妪呵呵笑了两声:“在奈何桥上,是不是亡魂,老身说了算。”
    陆离转过身,正面看着老妪。
    他的灰眼和老妪那张模糊的脸之间隔着三步距离。
    胡桃原本还想走上桥头,脚刚抬起来,就感觉空气忽然沉了几度,乖乖把脚收了回去,她拉了拉孟晚的袖子:“别动。”
    陆离拂尘断竹剑上黑色的鬼发在悄然变长:“……她们不是你对手。”
    “那大人怎么说?”孟婆抬眼看他。
    “我来当你对手。”
    陆离说得轻描淡写。孟婆却不敢马上接话。
    她转头看了胡桃一眼,那个扛大枪的小丫头正一脸懵地盯着这边,嘴里还在跟孟晚嘀咕什么。
    “这‘无常转世’能跟大人扯上关系,是她的福分。”老妪叹了声:“连开个神通都有您的力量在帮忙。”
    “她现在有名字。”陆离纠正道:“叫胡桃。”
    孟婆的声音听不出是笑还是叹:“那也行,那也行……”
    她把破碗端平了:“那就让我老太婆,试试大人如今这神魂降临的手段,还有几分风采。”
    陆离轻笑了一声,黑色的鬼发编织成发网,笼罩整片天空,铜钱在上面叮当作响。
    “你也不是完整的孟婆。”
    话落,一阵清风从桥头卷起。
    不冷不烈,温温吞吞的,却托得人脚底发飘,胡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风兜了起来,脚离了桥面。
    她“哎”了一声,大枪在空中乱挥,差点打到旁边的孟晚。
    孟晚比她有经验——毕竟不是第一回被风卷着飞了。
    她只是抓紧了红线,缩起脖子,任由清风把她托上半空。
    胡桃反应过来以后就不慌了,她扒着风墙往下看,木桥缩成了玩具大小,桥头对峙的一老一少成了两个点。
    风把她托在桥的正上方,透明的一层气膜兜着脚底,踩上去软软的,像蹦床。
    “哎这个好玩!”胡桃拿枪尾戳了戳气膜:“姐姐你坐过这个没?”
    “坐过。”孟晚老实说:“就是道长用风带着我飞到这里来的。”
    她明显把魂魄出窍的飞,当成了云裳君狂风托举的飞了。
    “真好啊……我这还是第一次飞起来呢!”胡桃盘腿坐下来,把大枪横在膝盖上:“那个老奶奶要跟陆大叔打了。你说谁能赢?”
    孟晚想了想:“陆道长。”
    “我也觉得。”胡桃点头:“那咱们就在这等着?万一陆大叔打输了呢?”
    孟晚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怕吗。”
    “我不怕打架,我怕掉下去。”胡桃指了指底下那片忘川河,雾气的河面上,幽魂们还在沉沉浮浮,间或伸出一只白骨爪子,往上捞一把,又沉下去:“那河里全是东西。”
    话音刚落,一阵风送来陆离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两人耳边,像他就站在旁边说话似的。
    “你们在上面等一会,我和这守桥人过一过手。打完,你们才能下桥。”
    “知道了~”胡桃拖长了调子:“陆大叔你打快点——”
    桥上。
    陆离收回抬头的视线,重新看向孟婆。
    孟婆没看头顶,她在看手里的碗,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半碗浑浊汤水,此刻正在轻轻震动。
    水面起了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往碗沿荡,她抬起头来。
    那张被太多亡魂记忆覆盖的脸开始变化,脸在消散着。
    那些层层叠叠堆了几百年的记忆,一张一张地从她皮肤上剥离,像蝉蜕壳一样翻卷着飘起来。
    每一片都是一张死人的脸,有眼有鼻有嘴,表情各异。
    它们离开她面孔的瞬间就不动了,化成淡白的烟,散在桥头。
    她脸上的“面具”一层层揭掉,身体也跟着有了变化。
    佝偻的脊背一寸一寸直起来,干枯的胳膊重新丰盈,旧褂子底下传出骨骼生长的声响。
    桥也由实转虚,整座残破的木桥从桥头开始,一截一截地化成流动的雾气,顺着她的脚底涌进她手中的碗里。
    石板、木茬、栏杆残桩、甚至桥面上干涸的黑色河泥,全部变成灰白雾气,灌进碗口。
    桥下的河面鼓起无数个气旋,河水裹着幽魂一起被抽上来,拧成一股灰白的龙卷,末端坠入那只破碗。
    雾气的忘川河一截截干涸,露出河床,里面是数不清的白骨,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底。
    碗里的汤水在涨,从半碗涨到大半碗,再涨到满碗。
    老妪不在了,桥头站着一个少女。
    她看着跟孟晚差不多年纪,也许更小,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
    身量不高,腰却很直,一身秦末汉初的深衣,交领右衽,衣色苍青,袖口滚了圈素白麻边,腰间束着条粗麻绳,打了个很古老的结。
    她的脸终于能看清了,眉眼很淡,嘴唇单薄,鼻梁细而挺,皮肤透着一种不见天日的白。
    那张脸说不上惊艳,不是祸水不是倾国倾城,没什么攻击性。
    但她就是比孟晚还漂亮几分,五官的差别明明不大,神态却天差地别。
    她站在那儿,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水在看人,嘴角微翘,没有媚气,没有冷意。
    胡桃在风托里往下看,张着嘴;孟晚也愣住了,她看着那张脸,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脸,什么也没说。
    孟婆化成的少女双手端着那只碗,碗口还是缺了个角,碗底沉着半碗颜色浑浊的汤水,是桥化成的、河化成的、她脸上揭下来的几百张亡魂的脸化成的。
    她抬头看向陆离,微微躬身,碗沿始终平端着纹丝不动。
    “孟姜,见过鬼神大人。”
    陆离上下打量她一遍,从深衣看到麻绳,从麻绳看到那张比孟晚还漂亮的脸。然后他内心浮现出了两个字。
    装嫩。
    他嘴上却说道:“叫我陆离就行。”
    “那妾身便叫您为陆先生了。”孟姜从善如流。
    陆离袖口一动,一道白影落在地上,化成人形。
    素白汉服,无风自动,纸屑从她的衣角上簌簌飘落,落在地上就变成了纸蝴蝶,一只只地振翅飞起,绕着桥头盘旋。
    空洞的灰眼平视前方,对上了孟姜。
    纸册在她掌心里自动翻开,无字书页哗啦啦翻过,停在其中一页上。
    鬼蜮在她脚下铺展开来,纸屑飞舞,白茫茫一片,方圆数丈内所有雾气都被染成了白色。
    那些纸蝴蝶飞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两人头顶织成一道旋涡。
    孟姜抬起眼睛,望着这个比她高出半头的女子。
    素白的脸,素白的衣,素白的书。
    孟姜看了好一会,碗里的汤水轻轻晃了一下,映出【白素衣】的倒影。
    影子里,被遮天蔽日的纸屑代替,她看了一会,碗里的汤都似乎要同化成纸屑了。
    “——【纸观音】啊。”孟姜轻声说。
    不是什么感叹,也不是什么评价,就是把这个眼睛的名字念了一遍。
    像在确认,也像在想一些什么事。
    陆离没打扰她,白素衣也没动。
    直到孟姜手里那缺了一角的碗,开始流出其中的汤,她再次俯首:“那么,妾身失礼了……”
    “哗!!!”
    话音落下,那鬼发编织成的天空,被倒灌而来的汤水直接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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