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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了？”
李修远迷迷糊糊醒来，先闻到一股烧纸的味道，而后就是一股冲天的煞气，好像有人把断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一样。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侧过头，就看见一支蜡烛插在离自己半尺远的土里。
白纸卷的，黑红色火苗，在这么大的风里居然不摇。
火心子直直的，像一支插进山里的枪。
李修远浑身一激灵，脑门下头那点迷糊全散了。
这满谷的煞气，就是从那支蜡烛上散出来的！
它待在离他半尺的地方，倒是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他盯着那根蜡烛看了半晌，笑骂了半句：“牛鼻子。”，才慢慢坐起来。
“呜……”
掌心发热，李修远低头一看，那串红豆念珠就压在自己手边上。
他托起来，珠子便颤了颤，旋即一股子凉意顺着虎口往上缠，不伤人，只缠着。
李修远知道，那是漫漫。
他想用佛光看她一眼，手都抬起一半，又放下去了。
如果佛光一照，漫漫就得受伤。
自己可没有牛鼻子那些人，天生能见鬼的本事啊……
于是，便只把念珠搁在掌心，又覆上另一只手，低低说：“对不起，我回来了。”
那串珠子便不动了，慢慢贴着他的体温，像只被人找回来的小雀。
“轰隆隆！！！”
远处忽然滚过一记巨响！
那声音是从山那边压过来的，像有一千面铜鼓被同一个人敲碎，底下的地都跟着闷哼一记。
李修远骇得坐直了，抬头时，他看见北面的山脊上，天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块，半边黑半边红。
黑的全是鬼气，铺天盖地地翻；红的像一轮日头从地底升上来，把半座山都映成铜水色。
更骇人的是，那红与黑之间，有一道高得不像话的影子，似佛非佛，似人非人，一掌拍下去，整座山都矮了一截。
李修远这辈子见过不少怪事，可那一刻他还是整个呆住了。
山在塌，石在飞。
天上落了火和纸一样的东西，连带着他坐着的这片石台，都跟着抖动起来。
还有狂风声和佛号声，他手不自觉握紧，念珠在掌心愈发烫。
他狠命把眼睛闭起来，闭了，又睁，像要确认自己不是又跌进哪场梦里。
是真的？！
那牛鼻子在和什么东西，打一场他看不懂的战斗。
‘这牛鼻子……真的是半仙了啊。’
李修远狠狠喘了两口气，把腿一盘，双手合了十。
他还会的，也不多，就只剩念经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他念得又急又乱，倒像给自己壮胆。
可不知从第几句起，他就真静下来了。
风还在震，雷还在响，那些天崩地裂一般的动静却没再能搅乱他的声。
他的声音不扬，却在胸膛里慢慢立了起来。
也就从这个时候起，李修远身上有什么东西，自个儿动了。
李修远没留意。他不知道心口那衣服，经年累月压着一团灰的地方，此刻正有东西一点一点地裂开。
他每念一声，那灰就脱落一点。
和尚念着念着，心口处便多出一圈金光。
那光不暖，也不亮，就是干净。
像有人拿最清的水，从他身体最里面擦了一遍。
那圈光越来越清楚。到后来，竟凝成了一颗心形，不大，只比铜钱宽上半指。
灰一层层掉，心一点点明。
荒谷里，这个苦行和尚重新安回了一颗心。
李修远自己却不知道。他只觉胸中忽然不那么堵了，无尽的苦海，被这满山的风顺着经声带走了。
他念到天光破晓。
等他再睁眼，山那头已经静了。
那最可怖的响停了，只剩一点余波，天上却极快地压过来一片乌沉沉的云。
那云矮得邪门，底部翻着紫电。
云下有一道人影，乘着阴风，从北边直直地来。那人影背后，那云追着他滚。
李修远看真切了，正是那个灰眼牛鼻子。
他眉眼带点倦意，乌云在他周身翻卷，凶得厉害。
“咔！”
他落近前来，还没开口，那云便追到近处，轰隆一声，像要把这片地也洗一遍。
李修远吓得爬起来，边躲边喊：“你别——别过来！牛鼻子，你这是干了什么，天上那片云是追你的吧？我离你远点！”
陆离倒不慌，他伸手向后一拨，像赶苍蝇似的拨了拨那云的边，云就真停了一顿，翻到东边去了。
李修远恍惚间看到了一道青色的鱼尾冲天而起，不过雷云依旧是蓄势待发的样子。
他这才落下来，站在离和尚五步外，嗤笑一声：“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修远刚要笑骂几句，却忽然愣住了。
——他不会是在救自己吧？
他看天，那云还在转，看地，地上一片狼藉。
看陆离，这人虽然满身灰，可精神头还算好，正拿那双灰眼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他气色。
李修远张了张嘴，到底把腹里一百句全按下了，先念一句“阿弥陀佛”，才道：“……感觉？感觉做了一场很久的梦。”
和尚的目光落向自己手心，那串红豆念珠，低声补道：“梦里我是什么佛子。”
“很蠢的佛子。还跟一位公主成了婚。”
话音刚落，那串念珠轻扎了他一下，像谁不满意这话。
李修远嘶了口气，连忙说：“不是，梦里跟人说好要还俗。后来……后来没还成。”
他又补得急，像怕谁生气。
陆离没笑他，反而靠在一边，歪着头看他心口一眼，说：“你这梦，做得有点久啊。你心口的菩提，都亮起来了。”
李修远低头一看，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圈白光已经显形，是一颗淡金色的心影。
他张了张嘴，又抬头看陆离，半天，只问出一句：“这是什么。”
陆离没有直接答，只问他：“你的佛号，是谁给你起的？”
“我师父。”李修远说，声音慢慢稳下来，“是个很老很老的大和尚，他说我和佛有缘。要是搁在以前，我这种就叫佛子。
他给我取‘慧能’，说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像六祖那样，把明镜台擦亮，让那里头的那点菩提自己亮起来。
我那时候只想报仇，哪懂这些，只当个名字听。”
他顿了顿，把手腕上快缠死的念珠转了转，“后来也忘了，活着太苦，哪还顾得上亮什么。”
陆离听他说完，没说话，他重新看向那和尚心口处，那点淡青色的心影已经越来越实。
和尚就坐在其中，像一尊在雨里坐了很久、刚被日头烘干的旧罗汉。
陆离道：“巧了，我也觉得你把你那颗菩提，擦干净了。”
李修远抬头，他定定地看陆离，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笑：“牛鼻子，你在外头这一夜，是不是也撞上什么了？怎么说话跟猜谜一样？”
陆离呵了一声，把他从地上扯起来，又把那支还在烧的纸烛拔出来，轻轻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