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什么前世?什么兔子?烦死了!”
最先没耐性的是赤霆,他性子本来最急,方才几下没把陆离一剑钉死,这会儿肚里已有三股火在烧。
他把汉剑往下一斜,锋刃拖地,青灰地面上“呲啦”划出一道火星子。
他不看姹女,只盯着陆离,声如钵响:“你身子快散得跟墨迹一样,还能作什么妖?你倒好,还要看看我们的手段。你眼里的手段,就是挨打么?”
陆离没应他,他靠坐在断梁边,一条胳膊开始被他的剑气斩碎了,断口处全化作灰青色的烟,正一点点朝红香里融。
另一只手撑着地面,三个人都在看他。
一个燥,一个媚,一个静。
倒像三炷香,各自烧出各自的味。
玉京公子仍是那副睁不开眼的样子,连说话都像从一场大梦里分出来半口气:“能入画而不破妄,能见画而不识主。
可惜了,你只是一幅风景画……不然我们三个,还真就只能逃了。”
姹女最是快活,她拧着腰又走近两步,足尖点地,步步生红。
她朝陆离扬了扬下巴,撒娇般道:“小道士,你莫听他们凶,我不吃人的,就吃一点魂魄罢了……你与这女子,不过是我们寻来的一盘小菜。
怪只怪你们一脚踩进三柱山的地界,我们若不将你们留住,等你本体寻上来,谁替我们做主呢。
这世道啊,命好命坏,缘就是分着算的。”
她说到“留”字时,那满院红香又厚一层,像把人的羞耻心一并腌成了糖。
芍药在车后偷偷伸了半颗脑袋,一见那红便又缩回去。
她实在听不得姹女说话。那把嗓子又腻又软,字字都似从枕头上滚下来的,听得她小腹发热,又怕又恼。
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小声说:“芍药你给我清醒一点,这是女妖精,不是漂亮姐姐!”
陆离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道:“别拍了,省点力气。”
芍药一下来了精神:“陆、陆道长,你、你有法子了是不是?我该做什么?要不要我再喊你三声?”
陆离道:“不用,这画是拿你的记性搭的,我在里头顶多只能算个影子。你喊另一个名字吧……还记得吗?”
“是‘太素’?!”芍药有点发懵,可心里某处竟真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那道月光的影子,美得不似人,又清得不似神。
她觉得有些远,可又觉得,只要真想,就还能摸着。
那三个各异的人,却都变了脸色。
满是惊疑不定。
他们原以为这女人顶多识得这个半仙了,身上沾点药气,哪知道她还能唤出“名”来。
玉京先睁圆了一点眼,他这一睁,满场雾都朝两侧退开一尺,他道:“小丫头,话别乱说,此间无仙,只有香。”
那声音像无数条软藤,直往芍药耳朵里爬,要叫她忘了“太素”二字。
芍药只觉脑中一阵空,像有人用厚布包住了她的头。
她张了张口,竟真不记得要和陆离说什么了。
陆离却抢先开口:“你这一手‘痴’,对付普通人使得。对付她,没用。”
他咬破左手指尖,在断梁前端坐正,以血指虚画一圈。
那圈不成符,只成一圈灰色鬼气。
玉京的雾再近,也近不得那圈。
芍药脑中那点昏蒙马上一清,好似从深水里被提出水面。
她“哇”地喘出一声,死死揪住自己耳垂,再不敢听玉京说话。
“去。”陆离对芍药道,声音低而稳,“喊她的名吧,第一声,点灯。”
“你休想!”赤霆暴怒,提剑便起。
这一剑快的不可思议,剑光劈开红与雾,变成一道烧红的剑气!
陆离整个身子向右倾,那剑擦着他的肩过去,带飞了半边袍子。
他还没站稳,姹女已到身后,一条红袖如灵蛇缠来,卷住他仅剩的那条左臂。
陆离左臂猛然一崩,灰气大盛,将袖震碎。
可碎袖不落,反在风中一旋,化成几根胭脂线,又扎进他腰肋。
他像被许多条细小的毒蛇咬住,面色白了起来。
玉京更不闲着,他并指一点,雾如重枷,朝陆离天灵罩下。
陆离只觉胸口一紧,浑身力气全被那股“算了吧”的意思抽去。
他连退数步,血已不是血,那烟散得愈快,整个人透明起来。
芍药看得心惊胆战的:“陆道长!”
“别管我。”陆离说,“喊她,我有分寸。”
芍药把眼睛狠狠一闭,双手握在胸前,像握着那一轮怎么也画不出来的月亮。
她喉咙里发干,可她知道非喊不可。
她颤着嗓子,喊出第一声:
“太素仙子!”
三个人同时一僵,因为他们都听见了,看见了,整片胭脂红天被这名字给吸了进去!
院里没有风,可那落满胭脂的瓦上、梁头、井边,忽然就轻了一轻。
远方,无月无星的天上,竟多出一抹亮色!
“这……这不可能。”姹女先笑不出来了,这女人的小小一个梦,居然真有仙人护着?!
玉京也退了半步,白雾很浓,却被月光穿透而出,像许多条被照见的虫子一样。
“拦下她!”赤霆大喝,提剑朝芍药冲去。
陆离强撑残躯,一掌迎上。
掌与剑交,他那只左臂“哗”地散作灰烟。
他犹不后退,用肩、用胸、用整个身子去抵。
剑没入陆离胸腹,他的身子又薄了一层。
他还是面无表情的吩咐着说:“第二声。”
芍药哭着又喊:“太素仙子!”
这一声更清,也更亮。
天上那道白口忽然变大,满月从阴云后头,慢慢往外磨。
那不是什么气,也不是什么神诀,是一道纯静的月光,硬生生从天上漏下来。
它照进这红香里头,红香竟像被水洗过,一层层地褪。
姹女尖叫一声,袖底火光四起,香云如浪般朝芍药卷去。
陆离再挡,他已不成人形,只剩上半截,和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他冷笑着说道:“——看吧,我的手段,还不赖吧。”
姹女尖声道:“还笑!你都要散了,这女人我也照吃!”
她掌中香云化爪,直取芍药咽喉。
玉京与赤霆的攻势全落向陆离,陆离面无表情的笑着,也不抵抗,只是站在芍药面前,冷漠的看着他们的挣扎。
红爪穿胸,剑锋斩腰,白雾噬骨。
只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子裂散了,只剩下一个头。
那三个人稍稍住了手,喘着看那颗头颅。
人头上的发丝还在风中轻轻动,他的灰色眼睛仍旧半睁,动了动嘴唇,说:“等着吧,我的待遇,会十倍还给你们。”
芍药终于崩溃了,她看见陆离被打得只剩一颗头,也管不了自己是不是也要被吞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天上那轮将满的月喊道:
“太素仙子——!”
第三声落下,天地陡明!
像有谁在这梦的最上头,轻轻一指点破。
皎洁的月光,终于落了下来。
红香四散,像被一只手当面撕开。
玉京的雾齐齐朝地底缩,赤霆的剑芒照不到人,他想提步,脚却钉住了,像生来就跪在这光里。
姹女惊声尖叫,却连嗓子都被月光抹软了。
她见陆离那颗头边,森然灰气如泉,从风景画之外,描绘着“半仙”的样子。
筋、骨、肉、血,一样一样,如影重聚。
不多时,一整个陆离便重新站了起来,道袍破旧,灰眼古井初开。
他慢慢转着手腕,三个人知道,这不再是那个能随便打散的墨迹了。
墨迹已借画外之人,描述出了正形。
“现在。”陆离冷笑着说:“轮到你们了。”
他身后,芍药瘫坐在地,带着强烈的后怕,小声应了一句:“陆道长……下次,能不能别只剩一个头啊,我都以为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