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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背村。
周日舒蹲在自家大棚的垄沟里，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翠绿的白菜叶，叶脉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他眯起被阳光刺痛的眼睛，望向远处连绵的白色大棚——那是他带领全村人贷款建起来的希望。
“周叔，星耀配送的车到了！“村里的小伙子王小川气喘吁吁地跑进大棚，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周日舒拍了拍沾满泥土的膝盖，站起身时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
五十三岁的身体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灵活了，但想到今天又能把全村的白菜卖出去，他的脚步还是轻快了几分。
“这次有多少斤？“周日舒边走边问。
“整整三吨！“王小川比划着，“采购部的郑主管说，这次要签长期合同了！“
周日舒的心跳加快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全村滞销的白菜愁得睡不着觉。
银行贷款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在肩上，二十多户跟着他种菜的村民天天来家里讨说法。直到遇见星耀配送的那个年轻女总裁石艺馨，一切才有了转机。
村口的空地上，星耀配送的冷链车已经停稳。郑岩站在车旁，西装革履与周围的泥土路格格不入。
周日舒小跑过去，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郑主管，辛苦了！这次的白菜品质特别好，您看看——“
郑岩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头：“周老板，借一步说话。“
周日舒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跟着郑岩走到一旁的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地上。
“公司新政策，“郑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从今天起，白菜采购价调整为每斤1元，账期延长至60天。“
周日舒的耳朵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他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郑主管，您是不是说错了？我们合同上写的是1.2元一斤，30天账期啊。“
“这是总部的新规定。“郑岩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的阳光刺得周日舒眼睛发痛，“要么接受新价格，要么终止合作。“
“这...这不行啊！“周日舒的声音颤抖起来，“1块钱一斤连成本都不够！我们贷款建大棚，买种子化肥，一斤白菜的成本就要1.1元！“
郑岩面无表情地递过文件：“签字吧，车等着装货呢。“
周日舒的手抖得厉害，文件在他手里哗啦作响。他想起去年冬天，石艺馨亲自来村里考察时的情景。
那天雪下得很大，石艺馨穿着单薄的职业装，冻得鼻尖通红，却坚持走遍了每个大棚。
“周叔，您放心，“她当时握着他的手说，“星耀配送就是要帮农民解决销路问题，让好产品卖出好价钱。“
正是这句话，让周日舒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了星耀配送上。
一年来，村里的收入翻了一番，二十多户人家都还清了贷款，还有余钱翻新房子。孩子们上学有了新书包，老人看病不再发愁医药费。
“郑主管，“周日舒的声音哽咽了，“能不能跟石总说说，这个价格我们真的承受不起...“
“石总很忙。“郑岩打断他，“现在市场行情不好，公司也在亏损。能继续收购你们的菜已经不错了，其他平台给的价更低。“
王小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听到对话后脸色大变：“周叔，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郑岩冷冷地扫了年轻人一眼：“话别说那么难听。商业合作讲究你情我愿，不愿意可以找别家。“
说完，郑岩从公文包里掏出平板电脑，手指快速滑动屏幕调出数据，冷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老板，你看看这个。隔壁青阳县新开发的蔬菜基地上个月刚投产，现在白菜地头价才八毛五。他们的大棚用的是智能温控系统，成本比你们低三成。“他将屏幕转向周日舒，上面密密麻麻的价格对比表刺得人眼睛生疼。
王小川冲上前一步，涨红着脸喊道：“那是资本砸钱堆起来的！我们山背村祖祖辈辈种地，靠的是血汗......“
“血汗能当钱使？“郑岩合上平板甩进包里，金属扣碰撞声在寂静的杨树下格外刺耳，“现在生鲜市场就是大鱼吃小鱼，上个月有个合作社想坐地起价，结果被资本直接收购了竞争对手，现在连仓库都租不起。“他伸手弹了弹周日舒胸前沾着的泥土，“你们这些老把式该醒醒了，农业早就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买卖了。“
周日舒感觉双腿发软，扶着树干才勉强站稳。远处大棚里传来村民们搬运白菜的欢笑声，可此刻听在耳中却像尖锐的讽刺。去年秋天星耀配送的货车第一次开进村里时，全村人放鞭炮庆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石艺馨带着团队帮他们搭建电商平台，手把手教村民用智能手机接单，那些温暖的画面和此刻郑岩冰冷的嘴脸在他眼前不断交替。
“郑主管，能不能再通融......“
“通融？“郑岩突然掏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扔到周日舒面前。画面里，某直播平台上，主播举着白菜大声吆喝：“家人们！有机白菜只要九毛九！产地直发！“弹幕疯狂刷屏，后台订单数不断跳动。“看到没？现在消费者要的是低价，不是情怀。“他收回手机，“总部刚签了三个这样的基地，要不是看在合作一年的份上，你们这批菜根本......“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村里的老会计周福顺喘着粗气跑过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账本：“小舒！不好了！银行说这个月的贷款利息必须结清，否则就要......“老人看到郑岩的脸色瞬间凝固，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郑岩瞥了眼账本，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周老板，我好心提醒一句。如果这批菜卖不出去，下个月银行来收大棚的时候，你怎么跟这些乡亲交代？“他指了指远处正在装车的冷链车，“我们的车最多等半小时，过时不候。“
周日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甲缝渗出的血珠滴在泥土地上，转眼就被干燥的土壤吸收。他想起三天前，村里的寡妇张桂芳还特意送来一筐土鸡蛋，说是感谢星耀配送让她家翻盖了新房；瘸腿的王大爷也拄着拐杖来帮忙收菜，说终于能攒够给孙子买新电脑的钱了......
“周叔！“王小川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我们不卖了！大不了像去年那样，拉到城里摆摊！“
郑岩嗤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传单甩在地上。彩色的纸张被风卷起，周日舒看见上面印着“青阳县惠民蔬菜直供中心“的字样，白菜批发价赫然标着“0.9元/斤，量大从优“。“你们去城里？“郑岩抬脚碾过传单，“批发市场早被资本垄断了，城管都跟他们穿一条裤子。“
老会计颤抖着捡起传单，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小舒，咱贷款的大棚还抵押在银行......“
远处传来冷链车发动的轰鸣声。周日舒望着那辆印着星耀配送LOGO的白色货车，突然想起石艺馨临走前送给他的那盆绿植——当时她说这叫“富贵竹“，象征着生意兴隆。此刻，那盆植物正孤零零地摆在村委会办公室的窗台上，叶片已经开始发黄。
“周老板，最后五分钟。“郑岩看了眼手表，转身朝货车走去。
周日舒的喉咙像被塞满了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大棚，那里凝结着全村人的汗水与希望；又看向手里皱巴巴的合同，上面石艺馨龙飞凤舞的签名仿佛还带着温度。
当货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时，他突然想起儿子在电话里说的话：“爸，现在的生意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等等！“周日舒沙哑的声音划破寂静。他颤抖着拿起笔，在新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渍。郑岩满意地点点头，掏出对讲机：“开始装车。“
看着村民们麻木地将白菜搬上货车，周日舒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王小川红着眼眶冲过来要抢合同，被几个年长的村民死死拉住。老会计蹲在地上无声地抹泪，远处的大棚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极了去年滞销时，那些烂在地里的白菜。
货车缓缓启动时，周日舒听见郑岩对着手机说：“这批菜走特供渠道，能卖到1.5元一斤......“话音被呼啸的风声吹散，但那些数字却像钢针般扎进他的心里。
他望着远去的货车，突然想起石艺馨第一次来村里时，说过要建立“从田间到餐桌“的绿色产业链。可现在，这条链条上的农民，却成了最廉价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