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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珺并未在意他那略显怪异的小动作。
他转过身，朝着房间最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楚无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过去。
却见角落里，蜷缩着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那东西一动不动，几乎与墙面的阴影完全融为一体，像一朵生长在阴暗处的“蘑菇”。
若不是唐珺径直走向它，楚无恐怕直到离开，都不会察觉它的存在。
唐珺在“蘑菇”前站定，伸出手，掌心轻轻拍了拍那团灰影的头顶。
下一秒。
“蘑菇”猛地弹了起来。
覆盖在表面灰扑扑的伪装簌簌落下，像蜕去一层皮，显露出来的，是一道单薄的身影。
短发飒爽，眉目间依稀镌刻着未曾褪尽的锐气。
只是此刻，那本该神采奕奕的黑眸，却空洞无神，如两口枯井，身躯僵直，了无生气。
分明……分明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不止如此。
楚无瞳孔微震。
只见，一行他再熟悉不过的半透明文字，缓缓自那单薄身影的头顶浮现：
【特事局B-1小队·唐青（分身）】
唐青……?
楚无有一瞬的怔忪。
……居然是她？
曾在游戏任务中几次三番，隔着屏幕撞见的特事局成员。
原来现实里的唐青，竟是这般模样。
游戏里的像素画像，早已将她眉宇间的英气与飒爽勾勒得淋漓尽致。
此刻亲眼一见，楚无才恍然发觉，那小小的像素人影，竟如此传神。
只消一眼，便能将像素画像与眼前真人，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纵然眼前只是一具空壳分身，那份冷冽锋芒，依旧半点未减，慑人至极。
唐青……
楚无的视线在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又悄然移向一旁的唐珺。
白发如霜，面色如雪，五官轮廓分明是迥异的风格，可当两人并肩而立，却莫名让他看出了几分相似。
然而这个念头却如浮光掠影，一闪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脑海里一个更好玩的念头，来得不合时宜，却偏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算什么……大型面基现场？
他下意识蜷了一下被行白握着的手指。
指节刚动，行白的视线便落了下来。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垂着，落在他脸上，无声探询，像是在问：怎么了。
楚无没说话，只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行白便没在追问，只是指腹在他手背上微微摩挲，像是在回应他方才那细微的动作。
轻轻的。
像是安抚，又像是一句无声的慰贴。
楚无垂下眼，没再去看唐青的躯壳。
睫毛覆下来，像是陷入沉思之中。
窸窣几声。
随后，门扉开合的声音落入耳中。
楚无从思绪中抽离，抬起眼。
两张闪着微光的卡片悬在眼前。
黑底的卡面上，淡金色的光晕缓缓流转。
展翅的白鸽衔着黑桃，安静地浮在卡面中央，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振翅飞出。
【白鸽的赐福】。
拿到东西，两人也不再停留。
行白含笑颔首，与唐队告别后，便携着会长一同离开。
随着“嗤”的两声，撕开卡片的轻响。
下一瞬，阴冷、黏腻、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重新回到了淘汰空间，回到了那时间堆积，腐烂滋生之地。
而这一次，视野里并没有那张红色的长沙发。
取而代之的，是向上延伸的阶梯。
楚无的心跳无法克制地漏了一拍。
……果然！
离开第五层的办法，就是使用【白鸽的赐福】！
身上的泡泡早已在进入淘汰空间的颠簸中破碎，楚无站稳后，便急不可耐地往上攀去。
一步。两步。三步。
心跳撞着脚步声，在逼仄的楼梯间里轰然作响。
台阶层层叠叠，在脚下逐级铺展。
光线昏沉，向上无尽延伸，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楚无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他只觉得胸口好像揣着一块渐渐烧起来的炭，愈发滚烫，愈发炙热。
——莫就在上面。
这念头如惊涛拍岸，在脑海中反复冲撞着。每撞一次，脚步就乱上一分，也快上一分。
行白沉默地坠于他身后，视线低垂，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进入淘汰空间后，那温热的触感便丝滑地从指缝间溜走。
他蜷了蜷手指。
然后攥紧成拳。
停下脚步。
眼皮稍抬，微微昂首，凝望着前方那道急切的背影。
深色的披风在昏沉的光线里摇摆，几乎要融进阴影里。
他一步不停，似是前方有什么在拼命拽着他。
行白站在原地，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的呼吸轻浅，若非刻意去听，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可楚无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脚步一顿，倏然回望而来。
那双金色的眼眸径直撞进琥珀里，眼底翻涌的情绪，是那样滚烫，那样鲜明。
“愣着做什么，快来呀。”会长停在阶上，微微喘息，朝他招手。
兜帽早已在急促的行进间滑落，露出沾着薄汗的脸颊。
行白借此得以看清那面孔上的神色——
急切，忧虑，期待。
还有深藏在所有情绪之下的，隐隐倦色。
他的身体语言十分直白，几乎将他满心满眼都是楼上那个人的心思都说得明明白白。
直到这一刻。
他为了行白停下来，驻足于台阶上，衣衫微乱，微微喘息。
狼狈。
可即使狼狈，即使他急着要去见那个讨人厌的闷葫芦，也不会忘记回头等他，不会丢下他。
柔软。
是连会长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意与信任，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这般不自知的温柔，最是动人。
记忆中的某个画面倏然与眼前场景重合。
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那个人站在前面，回头，笑意盈盈地朝他伸手。
只一瞬，便撞得行白心口微颤。
他唇肌忽然牵动了一下。
难以言明的浑浊情绪漫涌上来，搅动着心绪，滚烫又柔软。
可最后只化作一声几近叹息的笑声，从喉间逸出。
“来了，老板。”他应道，缓步跟上。
抬眼间，眼底尽是藏不住的温柔缱绻。
楚无对此毫无所觉。
他埋头向上，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紧闭的门，横在视野里。
楚无抬手，掌心按在粗糙冰冷的门板上，没有犹豫，用力一推。
门轴转动，门扉洞开。
光线从门后流淌出来。
他抬起眼，目光带着一路积攒的热切，直直地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