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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懂？"康熙的声音从书案那边飘过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看不懂。"明珠诚实答道，"但里头有画儿，画了各地的山川河流，挺好看的。"
康熙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明珠听见一声极轻的"嗤"，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笑声。她假装没听见，把书翻到画着黄河的那一页，手指顺着河道的线条慢慢描，描到入海口的时候，忽然觉得文渊阁的时光过得好像比外面快多了。她在书架边站了一个多时辰，脚都站麻了，康熙批完了手头那摞折子，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明儿还来？"
明珠从书页上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窗外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康熙半边脸映得清朗，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眨眨眼，脑子还在斟酌词句，嘴巴已经先答了："来啊。我明儿再做一罐奶皮子，皇上要想换个口味，我还会做酸奶疙瘩。"
康熙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明珠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正要把"来啊"吞回去改成"臣妾告退"，就见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一本新的折子，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午后有空就过来吧。"
明珠捧着那本《水经注》慢慢放回书架上，手指在书脊上多停了一瞬。文渊阁的铜铃在窗外叮当响了一声，她轻轻说了句："那臣妾告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康熙的声音："罐子拿走。"
明珠回头，见他指了指书案上那只青花瓷罐。"奶皮子朕收了，罐子你拿回去，明儿再做新的带过来。朕等着。"
明珠抱起空罐子出了文渊阁的门，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罐子搂在怀里，低头快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望着天上薄薄的云层，对着空气无声地"哈"了一声。
"103，"她在心里唤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他让我明天再来。"
"听见了。"
"他让我再做新的带过去。说'朕等着'。"
"听见了。"
"他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还挑口味。"
103沉默了两秒："宿主，您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明珠赶紧抿住嘴，低头往永和宫的方向一路小跑，银鼠皮的斗篷在身后翻飞。永和宫院子里的小梅见她跑得发髻都歪了，吓了一跳："格格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明珠把空罐子往小梅怀里一塞，转身钻进屋，关上门，然后整个人扑在贵妃榻上，脸埋进靠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混不清的欢呼。
小梅端着空罐子站在门外，一脸茫然。
那之后文渊阁就成了明珠午后新的据点。她还是每天揣着吃的过去，有时是奶皮子，有时是酸奶疙瘩，有时是她跟小梅合伙捣鼓出来的奶豆腐拌蜂蜜。康熙每天批折子，她就窝在书架那边翻杂书。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各干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和批折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时候李德全进来添茶，看见明珠在书架边蹲着捧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又看看康熙批着折子的侧脸，便什么也不说，放下茶就悄声退出去。有一回明珠翻到一本讲北方游牧民族风俗的书，里头配了插图，画着蒙古人在篝火边烤全羊。她指着画给康熙看："我阿爸烤的羊比这画上的好吃。"
康熙放下折子看了一眼，问："怎么烤？"
明珠比手画脚跟他讲了小半个时辰。从选羊讲到腌料，从架火讲到翻面，口水都快说干了。康熙听完，说了一句："明年秋天去木兰围场，你烤。"
明珠愣了一下："我烤？"
"你不是说你阿爸教你了吗？"康熙重新拿起折子，语气平淡，"朕尝尝。"
明珠张了张嘴，想说围场是什么地方，想说自己才十岁哪能烤羊，想说皇上您是不是太随便了。但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康熙批折子的笔顿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但明珠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比方才慢了半拍。文渊阁里又恢复了安静，她抱着那本风俗书缩回书架边，把脸藏在书页后面，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到了十一月底，京城彻底入了冬。明珠裹着厚厚的斗篷去文渊阁的时候，发现康熙在书架旁边给她添了一把小椅子，椅子上铺了鹅绒垫子，旁边还搁了一张矮几，几上摆着笔墨纸砚。
"你不是说想练字么？"康熙头也没抬，"拿你的卫夫人帖子来，别总看那些画儿。"
明珠站在那把椅子前，看了很久。椅背上雕刻的梅花纹路清晰得能数出每一瓣，鹅绒垫子蓬松松的，坐上去一定很暖。她把自己那本从科尔沁带来的卫夫人法帖放在矮几上，慢慢坐下来，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低头研墨。墨香混着龙涎香，在暖融融的文渊阁里慢慢化开。康熙在书案后批折子，毛笔沙沙地响；明珠在矮几前临帖子，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风声从瓦檐上掠过，呼啦啦的。紫禁城的冬天来了，但文渊阁里暖和得像草原上生了一堆篝火。
腊月初八那天，紫禁城飘起了鹅毛大雪。
明珠在文渊阁待了一个下午，临完了三页卫夫人，手指冻得有些僵。康熙批完了折子走过来看了她写的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矮几上那碟凉透了的点心撤走，换了盏热乎乎的牛乳茶搁在她手边。
"太皇太后说腊八要喝粥，你早些回去。"他站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她收拾笔墨，忽然伸手替她把鬓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许多次了，明珠却差点把毛笔戳进墨碟里。
她抱着字帖和笔帘一路小跑回永和宫，脸被冷风灌得通红，三分是冻的，七分是别的什么。小梅在廊下等着她，见她跑回来赶紧把门帘掀开，一边替她解斗篷一边说："格格，德妃娘娘方才打发人来传话，说腊八夜宴请您也过去坐坐。"
"腊八夜宴？"明珠搓着冻僵的手指凑到炭盆边烤火，"永和宫自己办的？"
"嗯，德妃娘娘说宫里进了新茶，请了几位相熟的娘娘和格格们一起尝尝，不算大宴，就是凑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