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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忽然安静得过分。窗外的风声、檐角的铃铛声、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全都像退潮一样远去了。王权富贵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点在自己胸口,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白皙的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脉络,像冰面下的河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莜莜收回手,退后一步,转身重新坐回床沿上。她把腿缩上来,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姐姐跟我说,"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别让人记住我。她说被人记住了就有了羁绊,有了羁绊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就会露破绽。我听了她的话几百年,躲了几百年,不敢跟任何人走近,不敢在一个地方住超过十年。每次刚有人记住我的名字,我就搬走。"
她顿了顿。
"可是你记住了。你才认识我十天,你记住了我喜欢吃桂花糕,记住了我不喝浓茶,记住了我怕冷。你甚至记住了我名字里那个'莜'字怎么写——那天你在帮我分线的时候,拿炭条在废纸上写了,写错了还划掉重写了一遍。"
王权富贵站在桌边,没有动。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你是故意的吗?"莜莜抬头看他,"还是你根本没学过怎么不记住一个人?"
王权富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床边,在她面前的脚踏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一下子反转了,变成了她俯视他。他坐在那里,姿态随意,两条长腿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仰头看她。
"我没学过。"他说,"我只会记住。"
莜莜低头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她赶紧把脸别开,望向窗外。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感觉到自己的右肩又微微发热了,但这次不是疼,是一种很陌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破土而出的感觉。
她从来不知道,被人记住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第二天一早,王权富贵把莜莜送回了她的小院。
那棵歪脖槐树的枝条在晨光中微微摇曳,今天有了风,枝条互相碰着,发出细细的簌簌声。莜莜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忽然说:"过几天该发芽了。"
王权富贵也抬头看了看:"嗯。"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你吃饭了吗"。
王权富贵沉默了一会儿:"王权山庄的人追黑狐应该已经进了西边大山。我原本该跟上去的。"
"那你去啊。"
"但我没去。"
莜莜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把它从泥土里踢出来,又踢回坑里。"你留下来干什么呢,"她说,"你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你。龙血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压住,你体内那东西……我也只能给你暖暖经脉,治标不治本。"
王权富贵看着她踢石子的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莜莜停住了踢石子的动作。她沉默了几秒,说:"搬家。"
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王权富贵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看得她很不安。
"搬去哪?"
"没想好。先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千机城不能待了,我龙鳞破体的时候,龙血的气息会散出去,妖族和猎龙的人都会闻风找来。我不能连累你,也不能连累刘婶他们。"
她说到这里,又加了一句:"你别来找我。"
王权富贵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边沿圆润,带着他体温的余热。他走过去,把铜钱放在院墙的石缝里,码得整整齐齐。
"如果你改变主意,不搬了,"他说,"或者搬了之后又想让人知道你在哪——"
他把铜钱往石缝深处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把它放在窗台上。任何一个你路过的窗台,我会找过来。"
莜莜盯着那枚铜钱,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给她留过一枚能找到她的铜钱。从来没有人说"我会找过来"。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喊:"少爷!山庄急信!"
王权富贵皱了一下眉,转身走出去。莜莜听见他在院门外和那个属下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片刻之后他回来了,脸色比方才凝重了一些。
"权竞霆的人往千机城方向来了。"他说,"最晚明日午时到。"
莜莜的脸刷地白了。
权竞霆。猎龙者之首,灭了她全族的那个男人。几百年了,他终于还是找过来了。
"你走。"她猛地推他,"你快走,别跟我扯上关系。权竞霆看见你跟我在一起,连你都不会放过——"
"莜莜。"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把所有慌乱都镇住了。她停下推他的手,抬头看他。
"我不会走。"王权富贵说,"但你得走。你现在就走,往南。千机城的事交给我,权竞霆的人我来挡。"
"你挡不住的——"
"你忘了一件事。"他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光,像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水,"我是王权山庄的兵人,权竞霆不敢动我。他猎龙不猎人,只要我在千机城,他就不会明目张胆地进来搜。"
莜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找不到话。他说的是对的。权竞霆再嚣张,也不会公然和王权山庄撕破脸。一个兵人站在这里,就是一道人肉屏障。
但她看着他站在那里,晨光从槐树枝桠间落下来,落在他微微苍白的脸上,落在他被旧茧覆盖的手指上,落在他那双从来看不出情绪的灰蓝色眼睛里——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我来挡",不是一句漂亮话。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打算用自己的命来挡在她前面。
"……傻子。"她第三次说这个词,声音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