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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骡车回到赵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的老槐树在夜色里站成一团墨绿的云，树底下挂着一盏马灯，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跳着。
秋月早就等在灯下，远远听见马蹄声就踮着脚尖往官道上张望，看见第一辆骡车拐进村道，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
灶房里立刻响起一阵密集的锅铲声——顾嬷嬷在熬汤，张盛在炒菜，阿兰在往八仙桌上摆碗筷，就连村长里正，族长都来了。
整个赵家大院灯火通明，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骡车还没停稳，赵峰就从车尾跳了下来，差点摔个跟头，趔趄了两步站稳了，转身朝院子里大喊：“考完了！我写了‘秋天天气好’！”
山根从骡车旁走过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秋天天气好？你考的是童生还是种地？”赵峰捂着后脑勺嘿嘿直笑。
赵林跟在后面下车，把考篮轻轻放在廊檐下，走到八仙桌前看了一眼满桌的菜——红烧鲤鱼、清炖整鸡、桂花糯米藕、酱肘子、蒜蓉蒸虾、茶蛋卤味拼盘，比过年还丰盛。他抿了抿嘴唇，转头朝灶房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赵森最后一个下车，把铁桦木棍从车上取下来靠在廊柱上，弯腰捡起赵峰跑丢的一只鞋放在门槛边，然后走到若若面前。
“娘，我们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
若若抱着赵煜站在正屋门口，把三个孩子挨个看了一遍。
赵森的衣领还是整整齐齐的，赵林怀里那本药方册子露出一个角，赵峰的头巾又歪了，嘴角还挂着一粒芝麻。她伸手把赵峰的头巾正了正，又把他嘴角那粒芝麻拈下来，笑着说了句：“去洗手，吃饭。”
这顿饭吃了很久。
三十几个考生挤在赵家院子里，八仙桌拼了好几张，长条凳从枣树下一直排到磨盘边上。
齐山长被推上了首座，赵长风亲自给他斟酒，山河醉倒在粗瓷碗里，酒香混着灶房飘出来的卤虾香味，勾得人筷子都拿不稳。
张盛使出浑身解数做了好几道新菜，其中一道蒜蓉粉丝蒸扇贝刚端上桌就被抢了个精光，赵峰手慢了一步只抢到一个扇贝壳，举着空壳控诉“你们也太快了”。
山根把他碗里自己抢到的那只夹给了他，赵峰低头一看，扇贝壳上还粘着一小片蒜蓉，感动得差点站起来给山根叔敬个礼。
酒过三巡，齐山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考生都放下筷子看着他。
“这次县试，不管结果如何，你们都是老朽教过的最好的一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考完的，好好歇几天。没考完的——府试还在后头，书不能丢。”他说完端起酒碗，朝满院子的人举了举，仰头喝了个干净。
学生们齐齐站起来回敬，有人喊“谢山长”，有人喊“山长辛苦了”，赵峰喊得最响，用的是练刀时跟梁石学的丹田气。
散了席，学生们被山根领着去客栈安置齐山长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高低不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拢了拢袖子，转身回了赵家留给他的房内。
他点上油灯，铺开那卷写了一个字的时文集——那个“石”字墨迹已干，端端正正地落在纸面中央。他提起笔，在旁边又添了一个字——“玉”。
日子一天天过去，考完试的等待比备考还难熬。
赵峰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练刀，而是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张望，看有没有县衙的人来报喜。
赵林面上不说，但每天下午在枣树下翻药方册子时，翻着翻着手就不动了，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官道的方向。
赵森照常练棍，但梁石说他这几天的棍法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急躁，棍梢扫出去的力道比以前猛了三分。
只有赵晓静最淡定，每天照常喂小白、练匕首、跟着顾嬷嬷学算账，偶尔蹲在赵峰旁边陪他一起往村口张望，问的问题却是“三哥，你说报喜的衙役会不会骑马来？马跑得快不快？有没有咱们家骡子快？”
放榜那天，赵家村比考试那天起得还早。
赵长风套了骡车，若若抱着赵煜坐在车里，梁石和山根随车护卫。
三个孩子坐在车尾，赵森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脊背依旧笔直；赵林怀里抱着考篮，其实篮子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需要手里攥着点什么；赵峰难得没有晃腿，坐在两个哥哥中间一声不吭。
县学门口的照壁前已经挤满了人。
考生和家长黑压压地围了好几层，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有人骑在自家骡子背上张望，有人手里攥着准考证状嘴里念念有词。
三兄弟挤到前排时，正好看见两个衙役抬着一卷红纸从县学大门里出来。人群轰地往前涌，赵峰被挤得差点贴在了照壁上。
红纸展开，墨字如林。
齐家私塾的学生们挤在最前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找。
忽然有人尖叫了一声“我中了”，紧接着又有几个人同时喊了起来。
赵峰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从第一行开始挨个往下看。他先看到的是齐家私塾另一个师兄的名字，然后是第二个师兄——然后他看见了“赵森”两个字。
“大哥！大哥你中了！”赵峰一把拽住赵森的袖子，嗓子都喊破了音。
赵森被他一拽，低头看了看红纸上自己的名字，表情依旧沉稳，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围的师兄们纷纷拍他的肩膀道贺，他一一回礼，然后转头往红纸的最顶端看去——案首的位置，赫然写着“赵林”两个字。
“二哥——二哥是案首！”赵峰也看见了，这一回他的声音比刚才还响，整个人跳了起来。
赵林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红纸上自己的名字，排在所有人前面，排在榜首。他的手松开了考篮，考篮落在地上他也忘了捡。
师兄们把他往前推，推到照壁最前面，红纸上的墨字近在咫尺。
“赵林”两个字端端正正，墨色饱满，每一笔都是考场里他亲手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