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陆浩云把?信纸贴在胸口,像一个沉疴的病人,遇到仙人惠赐的灵药,他?由此获得?新生的希望。
他?虔诚地吻在信纸上,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下?一封信。
陆浩云喃喃地念: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这念头叫人神夺
念诵声戛然而止。——这个念头,何?尝不叫他?为之神夺?愿意同人一起生活,岂不是最朴实的表白?
他?接着念那首诗:
也许
我们听着外滩钟声
谈论时序的变更
漫步雨中?扮演与?世无争
也许
听我们谈话的台灯
辐射一圈圈橘火
安静朦胧地照着你我
也许
你修理老旧的唱片机
调试时声音滋滋
听见乐声时我已睡迷
也许
我愿酣睡在你怀间
驱走梦魇的斑斓
坠入满天星辉的花园
也许
清晨窗前我亲吻你
你回应我的亲呢
说希望今天是礼拜七
……
陆浩云忍不住想赞叹,一个人小?姑娘,对爱情的展望,如此地生活化,让人想见她预设的场景,一回回心旌摇荡,有一种朝圣般的澎湃感。
他?想,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只要,她永远以这样的诗情,慷慨地表达对他?的满腔情意,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只因为她给予的热情,慷慨美好得?让人窒息。他?才这样患得?患失。但他?心知自己的选择,他?的小?姑娘,人品没那么?糟糕,他?明天回去会认真面对。
————————————————————————————
海宁城
才是下?午四五点钟,天色阴晦得?如同深夜。
蒸汽机车的呜呜声,蹿进耳朵里鸣响,寒气在夜色中?腾起雾岚。
他?们姐弟俩回海宁,是搭一位外交部要员的专车,这位要员是上一辈人的朋友。
恭送完让他?们搭便车的长辈,他?们姐弟俩一起向街对面走。吴二姐搓着手,呵出团团白气,问弟弟回谢公馆吗。
陆浩云简短地说:“我去楚州路!”
说着他?利落地钻进汽车,吴二姐也跟着钻进去,拍手笑着说:“你这一会儿?,倒是归心似箭!”
然后,听见弟弟连打两个喷嚏,吴二姐关心道:“你冒雨跑到火车站,衣裳全湿,还是先跟我去趟医院吧。”
陆浩云说待会儿?再说。
————————————————————————
珍卿这两天感冒伤风,有一点轻微地咳嗽。
她在研究给小?孩子识字的字角。字角就是一张纸,正?面写一个字,背面是与?字相对应的事物。类似她小?时候的识字工具。
她听荀淑卿学姐提了一嘴,说基青会的女工扫盲学校,需要这样的东西。
可?她心里装着别的事,研究正?事也有点心不在焉。
过一会儿?,珍卿在一楼餐厅里,喝着袁妈给炖的冰糖雪梨汤,胖妈蔫头耷脑地站在一边。
珍卿早知道胖妈是个人物,但她不知道,胖妈能是这样吃得?开的人物。胖妈竟然在放高?利贷。
当然,她也不是什么?大财主,走的都是小?额的钱,一块、两块,三块、四块的,一般就是放给周转不开的仆人,再经人牵线搭桥,也会放给下?等?巡警、小?买卖人。
她若是放出一块钱,收上来的利息,至少会有三分钱,多的也会达到八分利。这已经是高?利贷了。
珍卿一边吃着汤水,一边听胖妈告饶。
胖妈说她是在做小?额的慈善,那就是有些底下?人,有时候紧急需要一块两块,没有就要全家完蛋,有了就能暂时活命……她说,她又没逼死过人命……
珍卿一直没有话,她对底层人的生活,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在她的印象里,高?利贷者能逼到人家破人亡,即便王熙凤这样的人放高?利贷,你也不能把?她装扮成慈善家。但听胖妈讲借贷者的故事,原来那些真正?的底层人,到借贷无门、走投无路时,一块钱真是救命良药啊。
珍卿觉得?为难:胖妈有情有可?原之处,可?她不能姑息纵容,高?利贷毕竟是高?利贷,她宽纵这一回,其?他?人有样学样,早晚会做出祸事来。
然而胖妈帮过她不少,个性虽然奸懒馋滑,但没做过危害她的事,也没做过危害谢公馆的事。她如果发落得?太过,未免寒了大家的心。
杜太爷也在一旁转磨,其?实,杜太爷也放过高?利贷,那也是他?让钱生钱的办法?。不过,万幸他?没有逼死人命,闹出事情。
事情正?在僵持,听外面黄大光惊叫:“三少爷回来了!”
珍卿忙咽下?一口汤,尽量让自己显得?端庄沉稳。她按捺着激动澎湃的心情,从餐厅走往客厅那边去,看见让人惊讶的一幕:
三哥解开外面的厚皮衣,就见里头蒸汽腾腾,白烟直冒,看起来像要升仙一样。
珍卿看得?发傻,杜太爷倒有点经验,问三哥里头衣裳咋打湿了。
三哥看珍卿慢慢走近,他?似乎不好意思?,低头解释:“应天午后下?大雨,道路阻塞,赶火车跑了一段路。”
珍卿看三哥不大自然,不知怎么?的,她联想其?间的过程,脸蓦然大红起来:“三哥,你淋了雨,穿了半天湿衣裳,别伤风了。”
说到伤风,珍卿自己倒咳起来,三哥顾不得?身上冒烟,赶紧问她怎么?了。杜太爷站在中?间看,看他?们这么?黏糊,觉得?有点不成体统,心里还有点酸溜溜——虽说是他?自己撮合的。
杜太爷清清嗓子,金妈赶紧上来说:“三少爷,你赶紧洗换着,我叫人给你熬姜汤,你别喝那什么?洋酒吧。”
袁妈也过来说:“小?姐,你别站在客厅,门缝里野风进来,你仔细再冻着喽。”
珍卿和三哥相互看一眼,先后上楼回自己房间。
胖妈眼巴巴跟上来,问珍卿怎么?处置她。珍卿想一想,站在楼梯上说:“今天时辰晚了,这事明天再说。”
珍卿躺到床上去,她一会儿?觉得?心乱如麻,一会儿?觉得?镇定异常。一会儿?脚发热,又会手发麻……
她思?绪过于频繁,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上发热,嗓子也开始发痒咳起来,她拥着被子倒热水喝。
忽听见外头沉着的敲门声,珍卿一走神,把?杯子里的水倒漫出来了,她听见外头三哥说话:“小?妹,我……我方便进来吗?”
珍卿一时手忙脚乱,紧张地拍自己脑袋,回头看那将欲打开的门,无奈地跳下?床说:“三哥,你进来吧。”
陆浩云缓缓推门而入,又轻轻地把?门关紧。多少年了,他?从未试过像此刻这样忐忑。
他?见珍卿穿着睡衣,在床头柜上抹擦水渍,他?大步走过去,叫珍卿赶紧回床上盖好被子。
珍卿掩口咳嗽着,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拥着被子坐下?来看他?。
三哥把?桌子擦干净,不自觉地捏着毛巾,屁股挨在床沿上坐。他?捏着湿热的毛巾,觉得?太不自然,就把?毛巾放回洗手间。
他?出来见珍卿又在咳嗽,端起太满的水杯,往水盂里倒出一些,给她加些冷开水,又侧坐在床沿上,递给珍卿让她小?心烫。
珍卿握着水杯焐手,喝一口停一下?,把?水喝去半杯子,三哥接过去在床头柜放好。
三哥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头沉默一阵,然后突然欺近身子,把?珍卿吓得?向后一缩,他?一手钳住她的脖颈,一手抚抚她的头发,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一下?。
他?们两个人都感觉到,这个额头上的吻,别样的圣洁而让人战栗。
三哥揽着她轻问:“你以后的人生中?,一切成功、气馁、悲伤、快乐,不论什么?时刻,我都想在你身边,小?妹,你愿意让我陪你吗?”
陆浩云被她推开,她潮热的双手捧起他?的脸:“那,你以后能不能减少工作,多陪陪我呢?”
他?的心回到原位,握着她的手失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当然,愿意。”
珍卿也眯眼咬唇,释然一笑,搂着他?的脖子“呜呜呜”一阵,连说了三句“我愿意”。
他?们紧紧抱着彼此,似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又似也可?以尽在不言中?。
过了不知道多久,珍卿推开三哥,笑眯眯搂他?脖子说:“三哥,你等?一下?,我准备得?有礼物。”
就见她一跃而起,跳下?床光着脚,跑到她的书桌前蹲下?,拿钥匙打开书桌下?面的斗柜,变魔术似的拿出一盆独株的玫瑰,她珍重地捧着它跑过来,笑盈盈地递给三哥,口中?还念念有词:
“孤霞从此两般色,荧火琼光深浅同。白色与?红色同在,荧火与?琼光一体。三哥,我们最好永远在一起——”
陆浩云心颤不已,他?的眼睛也在轻颤,整个身体都经历震荡的潮流,他?都不知道,他?是如何?郑重地接过花盆的。
他?轻怜地抚着那朵玫瑰,它的花瓣内白而外红,是非常难得?的品种,他?记得?他?妈妈有一株。这么?难得?的植株,小?妹不知何?处寻来,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个
他?脉脉看珍卿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大的红丝绒盒子,打开后里面一片暗红的光。珍卿顿觉眼光一暝,三哥把?这精美之极的项链,取出来小?心放到手掌上,托着给珍卿看:
“那年我从欧洲回国,PortSaid有人卖红宝石,我买了好多回来倒卖,成为我最初的资本。可?是最漂亮的九颗,我全部留下?来,想将来送给我爱的人。”
它们是晶莹剔透的玫瑰色,在晕黄灯光的照耀下?,它们流光溢彩,美得?叫人心醉。
连珍卿这不爱珠宝的,都觉得?心神为之夺矣。她失神地看一会儿?,噘着嘴问:“不是说九颗嘛,这里只有七颗。”
三哥抚着她的脸庞,声音磁性而柔暖:“有人说,我是七窍玲珑心,宝石代表我的心,那我就给你七颗宝石。这样不好吗?”
珍卿觉得?她飘起来了,浑身都软绵绵热融融,也许她该化成一蓬白辣辣的雨,重新回到地面上;也许她该交激成一道闪电,滋生出裂天的电花来……
她渐渐地丧失一切头绪,似乎连思?想也失去,她只知把?她的心偎依着他?的心。她紧紧地抱着三哥,说不清的幸福安然。
三哥帮她把?项链戴上去,把?被子从后背给她围严实。他?就紧紧地抱着她外面的被子。
杜太爷穿着老棉袄,手插在袖筒子里。他?一直守在楼梯口,听着新孙女婿出来的动静,可?眼见座钟敲了十二下?,便宜孙子还没有出来。
老头儿?不由焦躁起来,驴转磨似的走个不停,嘴里骂骂咧咧说“不像话”。
他?脑海中?一次次幻想,他?冲到珍卿房间里,气轰轰地宣布:你们这桩婚事取消了,他?们脸上全是错愕悔恨的神色……
可?他?一踩上楼梯上铺的地毯,就想起便宜孙子贼有钱,有钱还对他?们祖孙这么?大方的,恐怕再不容易找了。杜太爷终究没有上楼,阁楼上该下?来的人不下?来,他?也只能干着急,恨恨地念叨“太不像话”。
又等?没多大会儿?,杜太爷听三楼开门声,连忙一缩脖子,踮着脚往墙后一缩,听见他?们轻声地说话,话音传到一楼就太弱,听不清在讲啥。
过一会儿?,又听见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二楼轻轻的开关门声。
杜太爷心里真熬淘,明明是他?撮合的亲事,现在心里觉得?这么?不得?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