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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只是抱着最后一丝近乎绝望的念头来试一试,甚至做好了被秦渊骂个狗血喷头的心理准备。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秦渊不仅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就答应了下来,甚至直接把“保定这桩婚事”的话掷地有声地砸在了铁板上!
旁边的段景林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我操!老郭!你小子祖坟冒青烟了!秦队给你当家长,别说一个小县城的小干部,就算省城大院里的千金小姐,也得高看你一眼!赶快去换衣服,别磨蹭了!”
郭峰的双膝猛地一弯,作势就要跪下去。
然而,他的膝盖刚刚弯曲了半寸,就被秦渊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托住了小臂,硬生生将他提了回来。
“军人的膝盖,只能跪天地父母,跪阵亡的英烈。”
秦渊眼神一沉,低声喝道:“站直了!去换上你最好的便装,十五分钟后,营部大楼门口集合!”
“是——!!”
郭峰爆发出用尽平生气力的一声怒吼,猛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此生最庄严的军礼,转身冲出办公室的大门,脚步轻快得仿佛脚下踩着疾风。
……
下午两点半,一辆线条硬朗霸气的墨绿色东风猛士高机动越野车,裹挟着低沉威严的排气轰鸣,从黑石山基地呼啸而出,径直扎上了通往苏南平原的跨省高速公路。
秦渊换下了一身军装,穿了一件质地考究、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风衣,内搭深灰色立领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似陈旧却泛着低调金属哑光的机械表,整个人褪去了部队里那种生人勿近的浓烈煞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带着顶级上位者从容的气度。
副驾驶座上的郭峰则显得局促得多。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浅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双手死死攥着安全带,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绿色隔离带,喉咙不停地上下滚动。
“紧张?”秦渊握着方向盘,单手操控着沉重的猛士车,语气平淡。
“有……有点。”郭峰擦了一把手心里的冷汗,“连长,林倩家在宛陵县城,她爸叫林大海,是县粮食储备库的一个股长,退伍老兵出身,脾气又臭又硬;她妈叫张秀华,在县一小当后勤会计,平时最爱面子,三句话不离别人家的女婿年薪多少、开什么车。
更麻烦的是她大姨……她大姨夫早些年在沿海做五金外贸发了财,回县城开了两家大超市,她大表哥前年娶媳妇,彩礼给了整整三十八万八,还在市中心全款买了一套大平层。
林倩在电话里说,今天这顿饭,她大姨和大表哥也会去,就是专门来‘把关’的。”
秦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退伍老兵?爱面子?喜欢比彩礼?”
他转过头看了郭峰一眼:“卡里有多少钱?”
郭峰神色一暗,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当兵这几年,津贴加上阿克兰任务的特殊风险补助,一共攒了八万六千块。
林倩跟我说,彩礼意思一下给个六万六就行,剩下的钱咱们留着以后租房子、添置家当。
可我知道……六万六在宛陵县城,连个订婚定金都算不上。
现在的行情,动辄二十八万起步,还要‘一动不动、万紫千红’。”
所谓一动,是指汽车;不动,是指全款房产;万紫千红,则是那一万张绿色的五十元和一千张红色的百元大钞。
这对于一个没有任何家族依靠、年仅二十三岁的农村孤儿退伍士兵来说,无异于横亘在面前的喜马拉雅山。
秦渊没有再说话,只是踩下油门的右脚微微加重了力道。
猛士车的六缸柴油增压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化作一道墨绿色的狂飙,向着江南水乡腹地疾驰而去。
……
傍晚五点四十分,苏南,宛陵县城。
宛陵是个典型的江南水乡小城,近年来靠着轻工纺织和旅游开发,经济发展得颇为迅速。
县城的主干道两旁,高档商场和仿古建筑鳞次栉比,大街上随处可见挂着苏A、苏E牌照的豪华轿车。
富丽华大酒店,是整个宛陵县城数一数二的高档酒楼。
三楼的“锦绣江南”大包厢内,一张足以容纳十六人的红木大圆桌正中央,摆着一座精致的鲜花转盘。
包厢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正对大门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剃得极短,两道浓眉深锁,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碧螺春,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这就是林倩的父亲,林大海。
在他身侧,一个烫着波浪卷发、戴着一副金丝老花镜的中年妇女正翻看着手机,手腕上的金镯子在吊灯下晃得刺眼,正是母亲张秀华。
而在下首的位置,坐着一对衣着光鲜的母子。
中年妇女穿一身貂皮坎肩,挎着名牌皮包,正是林倩的大姨张秀琴;她身旁的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手里把玩着一把崭新的奥迪A6车钥匙,满脸优越感地翘着二郎腿,是林倩的表哥刘浩。
包厢角落的红木椅上,坐着一个穿着淡米色风衣、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
女孩未施粉黛,五官清秀温婉,但那双好看的杏眼此刻却红肿不堪,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两只手死死护着自己的小坤包,嘴唇被自己咬得泛出白印。
这就是林倩。
“哭哭哭,从进门哭到现在,你还有脸哭?!”
张秀华重重地把手机拍在旋转玻璃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上满是刻薄与焦躁:“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开窍的死脑筋?!县建设局老周家的二小子哪点不好?人家在机关上班,编制是铁饭碗,家里在市中心有三套拆迁房,开的是三十多万的宝马五系!人老周说了,只要你点头,彩礼直接给六十六万,结婚连婚房的房产证上都加上你的名字!
你倒好,非得守着那个穷当兵的!
无父无母,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他当个大头兵,一个月那两三千块钱津贴,连在县城买个卫生间都不够!你嫁给他,将来喝西北风啊?!”
“妈!郭峰不是大头兵,他是特战预备队的班长!”
林倩猛地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嘶哑却倔强无比:“他在部队立过三等功!他身上的枪伤都是为了保家卫国受的!他没有爹妈怎么了?那是老天爷对不起他,不是他品行不好!
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钱!只要他踏踏实实跟我过日子,没房我们可以租,没车我们可以骑电动车!我林倩绝不嫌弃他!!”
“你放屁!!”
一直没吭声的林大海猛地一拍桌子,青瓷茶杯里的茶水溅了一桌。
林大海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女儿的鼻子骂道:“放屁的浪漫!老子当年也当过五年兵,老子比你更懂部队!他要是立了一等功、提了干、进了机关大院,老子今天二话不说,敲锣打鼓把你送进军营!
可他是个志愿兵!是个士官!三年五年退了伍,没有家庭背景,他能安置到什么好单位?!
当保安?开大车?去工地搬砖?!
婚姻不是过家家,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你生了孩子要不要喝奶粉?你生了病要不要住院?没有钱,你拿什么过日子?!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他要是拿不出三十万彩礼,不在县城全款买一套一百平米以上的婚房,今天这门亲事,谁来说情也不好使!老子绝不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就是啊,小倩,你爸也是为你好。”
大姨张秀琴在一旁嗑着西瓜子,阴阳怪气地插话道:“你瞅瞅你表哥刘浩,前年娶县医院副院长的千金,彩礼三十八万八,咱们家不仅在市中心买了套大平层,还全款提了辆奥迪。
结婚那天,迎亲的车队全是一水的黑色奔驰,整条街的面子全让我们家占了!
你再看看你找的这个郭峰……哎哟,听说今天连个像样的长辈都领不出来?
一个孤儿,空着两只手来提亲,这传出去,咱们林家的老脸往哪儿搁?街坊邻居还以为咱们家闺女有什么毛病,倒贴着求人家娶呢!”
刘浩在一旁晃着手里的奥迪车钥匙,冷笑一声:“表妹,听哥一句劝,贫贱夫妻百事哀。
待会儿那小子要是来了,我劝他还是早点知难而退,免得自取其辱。”
林倩捂着脸,绝望地抽泣起来。
就在整个包厢的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的时候。
“咚咚咚。”
厚重沉稳的包厢木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响了三下。
门把手轻轻转动。
门开了。
包厢里的几个人下意识地止住了话头,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大门。
最先走进来的是郭峰。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笔挺的便装夹克,虽然眼底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但腰杆却挺得像一杆笔直的铁枪。
当林倩看到郭峰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狂涌而出,想冲上去,却被母亲张秀华一把死死拽住了胳膊。
“郭峰……”林倩更咽着喊出这个名字。
然而,还没等张秀华和林大海发难,郭峰却微微侧过身,极其恭敬地向后退了半步,伸手将包厢大门完全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缓缓走进了包厢。
那一瞬间,包厢里那盏巨大的欧式水晶吊灯,光芒仿佛全被这道身影吸引了过去。
秦渊一身黑色羊绒风衣,身材修长健硕,刀削斧凿般的五官在灯光下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凌厉与高贵。
他的步子极轻,走动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那双漆黑深邃如寒潭般的眸子微微一扫,整个包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常年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的无上煞气,被他完美地收敛在沉稳的外表之下,但那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恐怖气场,依然如无形的山岳般轰然压下!
刚刚还满脸傲慢的大姨夫和大表哥刘浩,在这道目光掠过的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了半拍,原本翘着的二郎腿下意识地放了下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后背。
林大海更是瞳孔骤缩。
作为一名退伍老兵,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当年的装甲师师长。
可眼前这个看似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金戈铁马、威严沉凝的气质,甚至比他当年见过的师长还要恐怖十倍!
“各位好。”
秦渊的声音低沉平静,没有半点谄媚,也没有半点傲慢,宛如大提琴的低音弦在空气中缓缓震荡:
“我是郭峰部队的长官,也是他的兄长。
今天,我代表郭峰的家庭,代表我们部队,正式来林家拜访,商讨郭峰与林倩同志的婚事。”
秦渊拉开郭峰身旁的红木大椅,优雅从容地坐了下来,解开风衣的一颗纽扣,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的林大海:
“林老班长,打扰了。”
一句“林老班长”,瞬间叫得林大海浑身一颤。
林大海下意识地想要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想要拍桌子给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年轻长辈”一个下马威。
可当他对上秦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时,后背竟然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你是他领导?”
张秀华率先反应过来,虽然心里也被秦渊的气势震了一下,但一想到女儿的终身大事和自家的面子,还是硬着头皮尖声开了口:“这位长官,我们家今天商量的是儿女私事,不是部队公干!
郭峰是个孤儿,我们知道。
他没爹没娘,拉你这个领导来充数,我们也认了!
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在宛陵县城结婚,有宛陵县城的规矩!光靠穿一身好看的衣裳、端着领导架子,可换不来真金白银!今天要是拿不出诚意来,这顿饭吃完了,两个孩子各走各的道,以后老死不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