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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
沈铮从宫里出来时，胸前的伤口又裂开了。
白布渗着血。
脸色也白得吓人。
朱标本想让太医先替他诊治，却被沈铮拒绝了。
“死不了。”
“先回家。”
朱标看着他，几次想开口，最后只叹了口气。
车轮刚停，沈铮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车帘被人掀开。
安庆公主站在外面。
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沈铮胸前那片血，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夫君……”
沈铮刚想笑着说句没事，安庆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这一扑，正好撞在伤口上。
沈铮疼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升天。
可他没推开她。
只是抬起手，轻轻抱住了她。
安庆死死抓着他的衣袍，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夫君，你何必如此？”
“你胸口中了一箭，伤都没养好，为什么还要连夜赶回来？”
“那些贪官污吏不值得！”
“他们死不死，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若出了事，让我怎么办？”
她越说越难受，眼泪根本止不住。
沈铮听着，心里也有些发堵。
他抬手摸了摸安庆的头，声音放得很轻。
“好了。”
“先回去再说。”
“外面冷。”
安庆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从他怀里退开。
看见沈铮胸前的血色又深了，她脸色顿时一白。
“伤口又裂了？”
“没事，小伤。”
“你还骗我！”
安庆眼泪又下来了，赶紧让人去请大夫，又亲自扶着沈铮往里走。
沈铮本想说自己还能走。
可看见她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是老老实实闭了嘴。
这种时候再逞强，多少有点不识好歹。
回到房中，大夫重新处理了伤口。
伤口反复裂开，已经有了发热的迹象。
大夫再三叮嘱，必须卧床静养。
不能动怒。
不能劳累。
更不能再折腾。
沈铮听得连连点头。
主打一个态度良好，坚决不改。
安庆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大夫离开，她立刻关上房门，转头盯住沈铮。
“你还要做什么？”
沈铮一愣。
“什么做什么？”
“别装傻。”
安庆红着眼睛道：“你方才听大夫说话时，眼神一直往书桌那边瞟。”
“你是不是还想写奏疏？”
沈铮沉默了。
安庆一看他这反应，哪里还不明白。
“父皇没听你的？”
“没有。”
沈铮靠在榻上，苦笑了一声。
“这次的案子太大。”
“郭桓等人侵吞的钱粮，数目太吓人！”
“父皇已经认定，若不把整个官场清洗一遍，就刹不住这股贪腐之风。”
安庆抿了抿唇。
“那就别管了。”
“你已经尽力了。”
“父皇是皇帝，他要怎么处置，自有他的道理。”
沈铮没有立刻回答。
房中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沈铮才低声开口。
“可此事因我而起！”
安庆一怔。
沈铮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已经散了。
“贪官污吏该死。”
“郭桓该杀。”
“那些侵吞税粮、盘剥百姓的人，杀多少我都不会替他们喊冤！”
“可案子一旦失控，死的就不只是贪官了。”
“官员为了活命会互相攀咬，锦衣卫为了结案会扩大牵连，地方为了补齐亏空，还会再向百姓伸手。”
“最后，贪官吞下去的钱粮，可能还是要百姓再交一遍。”
安庆脸色微变。
沈铮继续道：
“那些百姓做错了什么？”
“难道还要因为朝廷追赃，再被剥一层？”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明明知道，却躲在家里装聋作哑……”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我此生难安。”
安庆看着他，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她当然知道，沈铮说得有道理。
也正因为知道，她才更难受。
这个人就是这样。
真碰上百姓的事，他从来退不了。
不是不怕死。
是明知道怕，也得往前站。
安庆低声道：
“可你已经得罪了满朝文武。”
“郭桓案是你查出来的。”
“如今不知多少人恨你入骨！”
“你若明日再上奏，阻止父皇扩大株连，那些人不会感激你。”
“他们只会觉得，你先把案子捅出来，又装好人替他们求情。”
“到时候两边都恨你。”
沈铮笑了一下。
“那就恨吧。”
“反正恨我的人也不少。”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安庆却笑不出来。
“可我会怕。”
这四个字很轻。
沈铮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
安庆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夫君，我不是不让你做忠臣。”
“也不是不让你替百姓说话。”
“我只是怕你哪天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在北平中箭的消息传回来时，我整夜没睡。”
“今日我在门口等了一天。”
“每来一辆马车，我都以为是你。”
“我甚至不敢问，车里回来的是活人，还是……”
她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
眼泪先落了下来。
沈铮心里一疼，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不会的。”
“我命硬。”
“阎王爷嫌我嘴碎，不肯收。”
安庆瞪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
沈铮讪讪一笑。
可没过多久，他还是掀开被子，慢慢下了床。
安庆脸色一变。
“你做什么？”
“写奏疏。”
沈铮扶着桌沿坐下，拿起毛笔。
“明日，我还是要上奏劝谏父皇。”
“今晚先把话理清楚。”
安庆站在他身后，神色复杂。
她想拦。
可她知道，拦不住。
沈铮蘸了墨，正准备落笔。
就在这时，安庆忽然开口。
“夫君。”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铮头也没抬。
“你说。”
安庆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声音有些发颤。
“我怀孕了。”
啪嗒。
毛笔从沈铮手里掉了下来。
墨汁溅在纸上，迅速晕开一团。
沈铮僵在椅子上。
半晌没动。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安庆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多了一点笑。
“太医已经诊过脉了。”
“一个多月。”
“夫君，我有身孕了。”
轰！
沈铮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怀孕了？
安庆怀孕了？
他要当爹了？
这几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愣是没能拼成一句完整的话。
【叮！恭喜宿主解锁身份：准父亲。】
【系统提示：友情提醒，喷人有风险，出门需谨慎。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沈铮：“……”
这一次，他连吐槽系统的心思都没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
“夫人……”
“真的？”
安庆点了点头。
沈铮看着她的小腹，想伸手碰一下，又不敢。
那只手停在半空，竟有些发抖。
他穿越到大明以后，想过怎么活，想过怎么回去，想过怎么攒够一亿情绪点。
也想过自己可能死在朝堂上，死在诏狱里，死在某个案子里。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里有一个孩子。
一个真正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这一刻，他忽然有了根。
也有了软肋。
安庆看着他发愣，轻声道：
“我本想等你伤好些再说。”
“可你明日又要进宫。”
“我怕……”
沈铮抬起头。
安庆没有继续说。
可他已经听懂了。
她怕他再去触怒老朱。
怕他再次挨廷杖。
怕他被下狱。
更怕这个孩子还没出生，便没了父亲。
沈铮低头看向桌上的奏疏。
墨迹已经毁了半张纸。
他原本想得很清楚。
明日继续上奏。
继续劝。
哪怕再挨一顿打，也得让老朱收刀。
可现在，他忽然犹豫了。
郭桓案因他而起。
满朝文武已经恨他入骨。
若明日再强行出头，贪官不会感激他，老朱也未必会听。
甚至可能让他再次身陷险境。
以前，他可以不在乎。
一条命而已。
拿去赌便是。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妻子。
还有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他若倒下，安庆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可若他不去，郭桓案继续扩大，又会有多少无辜之人被卷进去？
多少百姓会被重复追缴钱粮？
多少家庭会因此家破人亡？
一边是天下。
一边是家。
沈铮站在书桌前，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安庆没有催他。
只是从身后抱住了他，把脸轻轻贴在他背上。
“夫君。”
“我不逼你。”
“无论你怎么选，我都陪着你。”
沈铮闭上眼睛，手掌缓缓覆在她的手上。
胸口的伤还在疼。
桌上的烛火也在跳。
而沈铮的心，却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