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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遣游骑远探残阵,凭巧舌折服顽叟(第1/2页)
晨光透雾,血气未散。
石喉塞城门内的夯土场上,铁骊人的尸首已被拖去一旁。
周起唤过岳大鹏,抬手指向城外西面:“挑十几个眼明手快的弟兄,往烂石川方向摸过去,远远看好马队去向,随时报我。”
“得令!”岳大鹏提着大斧,转身大步去马阵中挑人。
诸般防务调遣妥当,周起迈步走向法场边缘。
乌妮正站在一块方石上,用袖口给石聋子擦拭脸上的土灰。
哈古虽被解了镣铐,但身上鞭痕纵横,旧血痂叠着新血印,两条膀子软软地垂着。
周起走到近前,站定:“石老爷子,拾掇拾掇,预备跟周某走一遭吧。”
石聋子闻声,把乌妮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脖颈一梗:
“老子生是铁骊的人,死是石喉塞的鬼。凭什么跟你一个宁人走?”
周起下巴微扬,冲着四周环指了一圈:
“老爷子,你拿眼去瞧瞧。”
石聋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墙根下、马道旁,蹲坐着数以百计的铁骊戍卒与石匠百姓。
这些人虽被宁军拿刀枪逼着不敢作声,但偶尔瞥向这边的目光中,分明透着怨毒与仇视。
在查布死前的造势下,哈古“叛国通敌”的罪名,已然在石喉塞的人心里生了根。
石聋子两根爆竹筒炸后,宁人入城,现在就是山神爷作证,都没人信他了。
“他们还能容得下你么?”周起问道。
石聋子枯瘦的面颊抖了抖,双手攥紧了衣摆:
“那还不是你们手脚不干净,顺了老子的火药筒子!若非如此,哈古怎会平白背了这天大的黑锅!休想老头子承你们的情!”
周起也不恼怒,跨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周某手底下的人拿了你的物件,这事我认。可他为何偏偏偷你的东西?”
周起放下手,“只因你配出的炸药,是能裂石开路的真宝贝!若没你这宝贝崩开城墙泄水洞,我那几十个兄弟早把命丢在石喉塞了。周某在此,替我那些活命的弟兄,谢过老爷子。”
石聋子身子一僵。
他在这城里住了一辈子,旁人见了他,只唤他疯子、聋子,骂他鼓捣那些粉末是触怒山神的邪门歪道,害死了亲儿子。
今日,这宁人将官,竟当着满城人的面,管他造的东西叫“宝贝”,还郑重其事地冲他道谢。
老石匠干瘪的嘴唇张了两张,嗓子眼里只似塞了团破麻絮,半晌接不上话来。
周起趁热打铁:“跟我回苍牙堡。周某拿项上人头担保,保你,保你这孙女,还有旁边这位好汉的周全。”
石聋子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哈古血肉模糊的身上,蹲了下去。
“你把他们两个带走。老汉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便留在这儿给山神爷赔罪。”
乌妮从他身后钻出来,一把攥住老人的粗糙大手。
“爷!你犯什么轴!”小丫头急得直跺脚,
“你不走,我也不走!哈古伤成这样,留下来也是个死。咱们索性全在这儿等死吧!”
周起看着这一老一小,忽地压低了声气:
“明人不说暗话。周某这趟深入铁骊,一是为了寻回大宁的铁。这其二嘛……”
周起注视着石聋子浑浊的双眼,“便是专程来请老爷子的。”
石聋子满脸愕然:“请我?”
“不错。”周起点头道,“你若跟我回了苍牙堡,我单给你起一座独门独院。要人给人,要料给料,你只管在里头踏踏实实做你的火药。”
“我再给你配上一批顶尖的铁匠。咱们把那外头的竹筒子,换成精铁壳子。”
石聋子听得眼皮直跳:“你个当兵的,也懂火器药性?”
“周某脑子里装了些点子,正想同老爷子好生盘道盘道。有了铁壳,把气闷足了,威力能翻上十倍。”
周起转眼看向乌妮,话锋一转,“还有你这小孙女。到了苍牙堡,我供她读书识字,进我边军办的学宫。往后在这北境,我看谁敢瞧她不起!”
石聋子身躯微微颤栗:“女娃子……也能进学宫念书?”
“我周起说能,便能。”
大半辈子的屈辱与不甘,还有对孙女未来的牵挂,在这一刻全数涌了上来。
石聋子大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两把,霍然站起身来。
“罢!老头子这条命,卖给你了!”
石聋子反手握住乌妮的手腕,朝着一条僻静的巷子迈开步子。
“走!去俺那院子,拾掇拾掇!”
......
日影偏斜,黄尘漫绝官道。
时至未正。
铁骊长史索木骑在马背上,怀里捧着一只四方的木盒,随着马步一颠一晃,顺着官道往乌延城的方向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6章遣游骑远探残阵,凭巧舌折服顽叟(第2/2页)
木盒的底缝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子,滴在马鞍上。
那是城主查布的头颅。
周起逼着索木带着这颗脑袋,回王城去报丧。
索木垂眼看着手里的木匣,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半日前,在石牢外头查布说过的话。
“换作是本城主被砍了脑袋,索木,你都未必能哭得他们这般伤心!”
彼时只道是句玩笑,如今却一语成谶。
索木只觉满嘴苦涩。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干涸的眼角,确实挤不出一滴泪来。
查布这般谨慎多疑的人,到底还是把命丢在了宁人手里。
人说话,当真是要避谶。
“长史大人!”
身侧的铁骊卫兵猛地一拽马缰,抬手指着正前方,“前头有大股兵马过来了!”
索木顺着指尖望去,只见前方官道上黄尘滚滚。
“是马队。”卫兵冲上了路旁土丘,看清了后方驮马,急声道。
索木视线垂落,盯着手里的木盒,长长叹了口气:
“全是这批铁惹出来的祸端。”
两下里迎头碰上。
骨力勒住战马,听罢索木的哭诉,得知石喉塞已然陷落,查布身首异处。
这位铁骊大将听罢,竟未发一言。
他转过头,望向自己身后。
绵延几里的将士个个耷拉着脑袋,甲胄残破,刀枪蒙尘,连胯下的战马都似脱了力,拖着步子不愿往前迈。
若是把光景往前推上一日。
听闻边塞失守,骨力定会当即拔刀,领着大军杀个回马枪,拼尽一兵一卒也要将石喉塞夺回来。
可昨夜烂石川上,他引以为傲的铁骊大军,被那周起若提线木偶般随意牵动,玩弄于鼓掌。
骨力攥着马鞭的手微微发着抖,胸膛里的底气,早就散了个干净。
即便怀里没有国主那道“将铁送往室韦”的手书,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这残兵败将,绝不是周起的对手。
别了索木,马队继续向东缓行。
几名斥候打马飞奔而回,停在阵前禀报:“将军,探明了!周起领着大股宁朝骑兵,就在前头十里外列了阵!”
骨力板着脸,沉声道:
“传本将令。运铁马队与随行民夫,照旧沿官道往东走。”
他调转马头,扬起声气:“其余各部兵马,皆随本将向北折。咱们绕开宁人的伏兵,直取石喉塞!把咱们的城池夺回来!”
军令一下,铁骊的护军与马队就此分道扬镳。
没了披甲持刃的军卒看押,长长的驮马队只得顺着官道,孤零零地继续向东蠕动。
一个时辰后。
浩浩荡荡的运铁马队,走到了周起布下的骑兵阵列前头。
岳大鹏提着缰绳凑近了半个马身,咧开嘴乐道:
“大人。这帮铁骊人当真识趣。您把石喉塞的人马抽空了摆在这儿,给他们留了座空城,他们瞅准了台阶,顺着就溜下去了。”
周起目光越过马队,落在后方漫漫黄尘上:
“去接管马队!催着他们把脚程提起来。再挑几个机灵的斥候往西边探,给我把天狼人的动静盯住了。”
岳大鹏高声应诺,领着人便去前头接手。
半个时辰过去。
日头渐渐偏西。
那几千匹翻山马昨夜在烂石川里折腾了大半宿,又驮着重铁走了大半日,体力早已近极限,步子越迈越沉,队伍拉得老长。
而派去西边探路的斥候,还没有消息。
周起坐在流沙背上,眉头逐渐拧作一处。
铁骊人既然这么痛快地把铁料扔了过来,那天狼人定然也进了这铁骊腹地。
若是再这磨蹭下去,等狼骑追上来,这批铁还是保不住。
周起偏过头,唤道:“杜飞。”
杜飞策马上前。
“去。告诉大鹏,催得再紧些。”周起语调微沉,“该动鞭子就的当口,就别做善人了。”
杜飞抱拳领命。
林红袖出声道:
“这几千匹马负重行了这般远,强逼恐怕适得其反。不如让喀思过来瞧瞧?”
她偏过脸,眼波流转,“她深谙马道,兴许能有什么稳妥的法子,叫这些牲口提提气。”
周起听罢,颔首道:“也好。那劳烦大当家去把她唤来一趟?”
林红袖没有拨马,只把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然千户大人亲自去?”
周起眼角微微一弯,迎上林红袖的视线,坦然回道:
“不必了,有你去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