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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扯轿帘郎中变色，敲催锣将主留兵(第1/2页)
暮色合拢，檐灯高悬。
严如良扒着影壁边角，扯开嗓子嚷道：
“挑个屁！姓周嘞，恁莫欺人太甚！俺严家大门大户，用不着恁来护院！”
管家忙把半个身子挡到门槛前，拱着手赔笑道：
“周大人好意，小人替老爷心领了。只是这等进退人手的大事，老爷不在府里，小人同二少爷实在做不得主，大可不必如此.......”
话音未落，胡同东头咯吱咯吱响起轿杠声。
一盏写着“兵部”黑字的白纸灯笼拐过弯，两个轿夫抬着顶青呢小轿，紧赶慢赶往门前抬来。
轿帘掀开一角，严必信正往外瞧。
门檐两盏灯笼照得阶下一片通明，黑压压十二条精壮汉子横在自家门前，当中负手立着个穿青绸直裰的年轻人。
严必信手上一抓，险些把轿帘扯脱了钩。
轿夫停稳落轿，严必信扶着轿框挪出来，两条腿又僵又麻，身子晃了晃落了地。
方才在宋泰书房里跪了半晌，膝盖骨这会儿还又酸又胀，汗透的中衣黏在后背上，叫夜风一浸，冷得刺骨。
他紧赶着回来，只想进了这道黑漆大门，关起门喘口活气，偏偏这煞星竟堵到了家门口！
严必信两日里受了这许多气，又挟着一肚皮惊惧，到这时哪里还按纳得住，心头无明业火高三千丈，几步抢上石阶，戟指周起，喝道：
“周起！你忒欺负人了！”
管家吓了一跳，慌忙去拽自家老爷的袍袖：“老爷......”
严必信一把甩开管家的手，袍袖甩出啪一声响，脖子上青筋暴起：
“严某与你无冤无仇！昨日在街面上，你打伤我家六个家丁，逼着犬子摘玉撸扳指，严某认栽！今日天不亮，一百六十两现银并退婚文约，严某叫人双手捧到你门前，在衙门里还赔着笑脸奉茶！你到底还想怎样？莫非真当严某是泥捏的不成，非要这般步步紧逼！”
这一通火发出来，嗓音劈了岔，在窄胡同里撞出回响。
影壁后头的严如良头一回见老爹这般硬气，腰杆登时挺直了些。
牛高把眼一瞪，往前迈了一小步，手插在了腰上。
周起抬手拦住牛高，咧嘴笑了。
他迈上两级石阶，到了严必信跟前，一条长臂伸出去，熟稔地往严必信肩头上一搭，顺势将人往门灯暗处带了半步。
严必信浑身一紧，肩膀往上耸了两下，想把那条胳膊甩下去。
那只手纹丝不动，压得他半边身子往下矮了一截。
“严大人火气恁大做甚。”周起凑近他耳畔，笑吟吟道，
“这么晚下衙回来，怎的还带了条尾巴回府？”
严必信喘着粗气，拧着眉头道：“什么尾巴！”
“动静小些，莫扭脖子。”周起搭在他肩上的手指轻轻拍了两下，
“拿余光瞧瞧东头，第三棵老槐树底下，折墙角那儿。”
严必信僵着脖子，眼珠子往东头斜过去。
几十步外，老槐树背光的墙根底下，缩着半截布衣角。
那人正探出半张脸往严宅大门这边张望，头上那顶皂布小帽，恰是方才在宋府角门外听差的长随！
严必信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响，冲上脑门的热血霎时退尽，手脚一片冰凉。
他方才在宋泰榻前赌咒发誓，说同周起绝无私情，转头就在自家大门口叫周起搂住了肩膀！
这长随回去一五一十报与宋泰，他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严必信气势全泄了，喉咙里发哽，颤声道：
“周将军......你真是害苦我了！我严某到底哪处得罪了将军，你要这般拿刀子架在我脖子上啊？”
“严大人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
周起揽着他的肩膀，替他理了理方才甩乱的官袍领口，笑眯眯道：
“周某的岳丈，当年在兵部做左侍郎那会儿，正是严大人的顶头堂官。论起来，咱们这可是实打实的世交故旧。周某私底下喊您一声严世叔，不算高攀吧？”
严必信腿肚子一软，全靠周起一把提住才没出溜下去。
恰在这时，胡同西口外当当响起几声急促铜锣，守坊门的兵丁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催门啰......各坊外客紧走，莫等定更落了锁！”
周起压低嗓音，下巴朝胡同西口微抬：
“严世叔，再往西口坊门底下瞧瞧。石柱子边上，借着门灯影子蹲着，拿旱烟袋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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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必信往西口斜斜看去。
坊门上已经挑起了夜灯，昏黄火光斜照在石柱根下。
几个晚归的行人听见催门锣，正慌慌张张往坊外小跑，暗影里果真蹲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手里捏着杆旱烟袋，却不见半点火星亮起，一双眼睛只往严宅阶下盯。
“灰布短衫，粗布鞋，打扮倒是像个街头混食的闲汉。”周起慢条斯理道，
“可你瞧他蹲的那个架子。催门锣都敲响了，还不慌着过坊门，蹲在地上后脚跟虚提着，腰上啥都没有，手还按在腰胯上。我看呀，是常年挂重锁链与铁尺养出来的毛病。永宁城里，哪家衙门的番子出来盯人，敢不惧闭坊，又是这副架势？”
严必信在都察院干过六年，同三法司与诏狱打过不知多少回交道。
即便天黑隔得远，瞧不清眉眼衣料，可借着坊门灯笼的光，只瞟了那蹲姿与按胯的架势，冷汗便顺着鬓角淌进了衣领里。
“镇......镇狱司......”严必信牙关打战。
“还是严世叔眼毒。”周起啧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背，
“你说这帮阎王爷，好端端不在诏狱里审案子，大晚上蹲在你家胡同口做甚？被镇狱司盯上的人，是个什么下场，世叔在衙门里待了这些年，比我这边军粗汉清楚吧？”
灰衫汉子原是打崇礼坊一路缀着周起来的，严必信此刻魂飞魄散，哪里还分辨得出冲谁，只觉东头是宋尚书的催命鬼，西头是镇狱司的勾魂索！
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把严必信颔下的胡须浸得湿成一绺一绺。
周起松开揽着他的手，往后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咧嘴一笑：
“严世叔，你肚子里头，八成是替哪位大人守着秘密吧？不然怎么满京城的人，大晚上都不睡觉，全盯着你这一亩三分地？”
严必信嘴唇嚅动两下，舌根发僵，到底没应出一个字来。
“我这人没别的毛病，见着热闹就想凑过来瞧瞧。”
周起转身一招手，牛高、郭栓带着四个弟兄跨前一步，在石阶下站定，六个人六副宽肩厚背，把夜风挡了个严实。
“既是自家世叔，昨日周某手底下人不懂事，伤了你府上的护院，于情于理不能撒手不管。”周起拍了拍牛高的膀子，朗声道，
“眼下外头风大，严大人进出怕是不安生，周某就留下这六个弟兄，替世叔把院子看牢了！不瞒世叔，我府上这些家丁，全是周某在边关亲手调教出来的，个个拳脚利索，功夫了得，有他们在，保管严大人夜里睡得踏实，性命无忧！”
钟鼓楼方向隐隐擂响了暮鼓，催更鼓一响，离正式定更落锁只剩最后一刻工夫。
东头老槐树底下的布衣角一晃，缩回去不见了踪影，显是赶着坊门落锁前回宋府报信去了。
严必信望着阶下六尊门神似的黑汉，又望望笑得一脸热络的周起，晓得今夜这六个人，他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周起偏头看向牛高，嘱咐道：
“进了严府，都给老子放机灵些！夜里若有野猫耗子翻墙摸进来，别拿刀枪见血污了严世叔的清净地，用你们白日练的家伙什，招呼出去也就是了！”
牛高咧嘴抱拳，瓮声瓮气应道：
“大人放心！有一只耗子摸进老爷屋里，俺牛高把眼珠子抠下来当泡踩！”
周起回身冲严必信一拱手：
“催坊门了，周某还得赶在落锁前回崇礼坊，严世叔好生歇着，咱们改日再叙！”
说罢，他袖子一甩，领着黄羽、徐忠等其余六名弟兄，趁着催更鼓未绝，坊门未闭，大步流星出了怀恩胡同，往崇礼坊方向去了。
严宅门前，牛高冲僵在门槛边的管家嘿嘿一笑，一偏头：
“老管家，别愣着，带路啊！”
六条汉子迈过门槛，鱼贯入了院子，两扇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合拢，落下了碗口粗的木闩。
严必信背靠着门内影壁，伸手进袖袋摸汗巾擦脸，手抖得厉害，汗巾刚抽出来便掉在脚边。
管家忙弯腰拾起汗巾，抬头见自家老爷脸色煞白，凑到严必信耳边，颤着嗓子道：
“老爷......方才您没回府那会儿，那位周大人还留了一句话，叫小人传给老爷......”
严必信喘着冷气，眼珠子发直：“他......他还说了什么？”
“他问老爷，昔日兵部那位姓洛的司务，在大牢里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还问这病到了夜里，会不会也传到咱们严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