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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海生收起手机，目光再次投向母亲那面带微笑的黑白遗像，心中默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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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儿子不孝，家里的事还没完全处理好，就要赶回去了。县里出了更大的事，您的儿子，是那里的书记，是几十万人的主心骨，这个时候，不能不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转身对一直守在一旁的妻子周敏说道：
「县里出了急事，我必须马上回去处理。家里……你和孩子多费心，替我向叔叔伯伯们解释一下。」
周敏是明事理的人，看到丈夫接完电话后骤然变化的神色，知道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情。
她没有多问，只是紧紧握了握丈夫冰凉的手，红着眼睛点了点头：「你去吧，注意安全。家里有我。」
姚海生重重地回握了一下妻子的手，然后不再停留，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那套略显陈旧的深色衣服，大步走出了老屋。
夜色渐深，市长刘毅坐在返回市区的专车里。
下午在桃花县的所见所闻，特别是王成功那出人意料的「主动担全责」汇报。
虽然最初让他有些错愕，但冷静下来细细思量之后，他反而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王成功自己把最重的责任揽了过去，等于是自己把脖子伸到了铡刀下面。
他刘毅只需要顺水推舟，在市里的调查报告中，「尊重」并「采纳」桃花县的「自查结论」。
将事故的主要责任和领导责任明确为王成功，那么，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既能向杨文涛展示自己，又能狠狠敲打一下这个让他有些不爽的年轻县长。
简直是一举多得。
至于王成功背后可能存在的回护力量？在王成功自己承认的事实面前，恐怕李光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毕竟，主动担责是「担当」，但组织上依纪依规处理，也是天经地义。
想到这里，刘毅嘴角不禁浮现出笑意。
回到市里，他马不停蹄，立刻带着市纪委书记范光辉，前往市委书记李光明的办公室，做专题汇报。
在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刘毅将下午在桃花县的所见所闻，没有太多主观渲染地向李光明做了汇报。
他语气严肃，措辞谨慎，既没有刻意夸大事故的惨烈和王成功的「鲁莽」，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幸灾乐祸的情绪。
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丶就事论事的态度。
汇报到最后，刘毅才小心翼翼地抛出自己的「建议」：
「李书记，情况就是这样。从桃花县初步的报告和他们主要领导的态度来看，王成功同志……保护其他同志丶维护班子稳定的意愿是好的。」
「但这种主动包揽全部责任的做法，是否妥当，是否有利于事故的公正处理，值得商榷。」
「不过，既然他们自己已经有了这样明确的结论，我们市调查组在后续的深入核查中，也会重点核实。」
「如果情况基本属实，那么……我个人建议，在处理意见上，恐怕也要尊重事实，根据桃花县的报告，将王成功同志认定为此次事故的主要责任和领导责任人。」
「当然，最终如何处理，还要请市委，请李书记您来定夺。」
刘毅说完，做出一副等待指示的模样，实则用余光悄悄观察着李光明的反应。
李光明静静地听着刘毅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平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直到刘毅说完，李光明才缓缓将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
他抬起眼，目光平淡地扫过刘毅和范光辉，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情况我知道了。刘市长，范书记，你们今天辛苦了，跑了一趟，也掌握了第一手情况。」
「市里调查组既然下去了，就要扎扎实实把工作做好，把每一个环节都查清楚，证据要确凿。」
「至于如何处理……等调查有了更全面的结论再说吧。今天不早了，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这番完全「正确」却又滴水不漏的表态，让刘毅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兴奋，冷却了几分，李光明这是什么意思？
默认？还是……另有打算？
但李光明已经端起了茶杯，这是送客的暗示。
刘毅和范光辉只能起身告辞。
「李书记，那您也早点休息。」
刘毅说完，和范光辉一起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李光明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
刘毅的汇报，特别是王成功主动担责的细节，并没有让他感到太多意外。
以他对那个年轻人的了解，做出这种事，虽然冲动，却也符合其性格。
真正让他心绪翻腾的，是这件事背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以及……姚海生的态度。
他正思忖着，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姚海生的手机号码。
李光明立刻接起电话：「海生。」
「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有。你说。」
李光明言简意赅。
「书记，我已经返回桃花县了。县里的事，我都清楚了。」「成功县长的做法，让我很感动，但也让我这个县委书记，无地自容。」
「安全生产，党政同责，出了这么大的事，责任不能让一个年轻的县长背。桃花县，我才是班长，是一把手！」
李光明的心脏微微一提，似乎预感到了姚海生要说什么。
果然，姚海生继续说道：「我已经安排县委办，通知所有在家的县委常委，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常委会。」
「会议只有一个议题，研究此次安全生产事故的责任认定。」
「我的意见是，此次事故，县委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作为县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
「这个结论，必须在常委会上形成决议！」
姚海生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李光明握着话筒，久久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姚海生会如此果决，如此……「刚烈」。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王成功，这更是一种姿态：在桃花县，天塌下来，有他姚海生这个最高的顶着！
这是一种超越了常规官场逻辑的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