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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御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异王说的是对的。如果在一开始，他就知道人族血脉不纯，甚至混有魔血，他还会像现在这样，为了守护人间而战吗？他不知道。或许，他会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与迷茫，最终道心崩溃，沦为平庸。
“那……九渊大陆的那些皇朝……”叶御想起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一些皇朝，的确是那些混血魔裔建立的。”异王善念身毫不避讳地说道，“他们的血脉中，‘魔’的成分更浓一些，因此天生便比普通人更强大，更有野心，也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他们疯狂地搜刮各种资源，囤积财富，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后路？”
“万一这片人间界，在未来的某场浩劫中彻底崩溃，他们便能利用这些资源，在无垠的虚空中，重建自己的家园。一个……真正属于‘魔’的家园。”
异王善念身的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叶御心中的另一个疑惑。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些世俗皇朝，对修行者总是抱着一种既利用又提防的复杂态度。为何他们对权力的掌控欲，会强烈到近乎病态的程度。
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他们与这片土地上的绝大多数“人”，并非同类。
“当然，人族中也有人看出了端倪。”异王善念身继续说道，“只是他们不知道‘魔’的存在，而是单纯地从人性的日益卑劣，道德的不断滑坡中，看出了不祥的苗头。所以，才会有一些人盲目地提出‘复古’，希望恢复上古先民那种质朴纯真的心性。呵呵，天真得可爱。”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嘲弄，仿佛在看一群试图用道德说教来感化猛虎的傻子。
叶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赖知星的手稿，血渊真魔的爆料，异王善念身的证实……无数的线索汇集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无比残酷的真实画卷。
他一直为之奋斗的“人间”，原来从根子上，就是烂的。似乎是察觉到了叶御心境的变化，异王善念身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
“你似乎忽略了人族最强大，也是最可怕的一种能力——同化。”
“同化？”
“不错。”异王善念身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无论是仙、是神、是妖、是鬼，甚至是那些来自域外的天魔，一旦他们的血脉与人族融合，无论最初的目的是什么，最终，都会不可避免地被‘人化’。”
“混入了魔血的人族，固然会变得狡诈、残忍、贪婪。但他们同样也继承了人族血脉中那些美好的东西——善良、坚韧、以及在绝境中为了守护某些东西而甘愿牺牲的勇气。”
“所以，你才会看到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复杂而矛盾的人。一个人，可以在前一刻为了蝇头小利而背信弃义，比畜生更加恶毒；也可能在下一刻，为了一个陌生人的安危，而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迸发出神佛般的光辉。”
“人性，本就是一团混沌。可以堕落如渊，也可以升华如光。这，才是这片人间界，最有趣的地方，不是吗？”
异王善念身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在叶御的识海中回荡。他那颗几乎要沉入谷底的心，竟奇迹般地，重新寻到了一丝光亮。
是啊，他想起了那些在魔劫中舍生忘死，守护城池的修士；想起了那些在迁徙路上相互扶持，分享最后一块干粮的凡人；想起了赖知星，想起了天擎门主……
他们的身上，或许也流淌着所谓的“魔血”，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关键时刻，做出最“人”的选择。
血脉，或许决定了起点，但决定终点的，永远是自身的选择。
“那……人死之后呢？”叶御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下方跪伏的血渊真魔，见自己终于又有插话的机会，连忙抢着回答：“回冕下！绝大部分凡人，或是修为低微的修士，死后魂魄会归于虚无。但其中一些意志强大，或怨念深重者，其阴魂便会被冥冥之中的法则牵引，进入九渊！
阴魂运气好的，能飘到百阴山，在阴气的滋养下，成为厉鬼。但更多的，则是会被我们这些真魔，当做最基础的材料，转化为没有神智的邪魔，成为我们征伐人间的炮灰。”
叶御听完，久久不语。他终于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九重天上的诸天主宰，为了追求所谓的“纯粹”，斩出自身的恶念，投入九渊，化为“真魔”。
域外天魔，为了“回家”，将自身的血脉融入人族，污染了整个人间。人间界的皇朝，为了“后路”，疯狂搜刮资源，视万民如草芥。
而那些死去的凡人，他们的魂魄，则成了真魔们制造兵源的“材料”。这是一个巨大、残酷，却又完美闭环的……生态系统。
天界、人间、九渊，三者以一种诡异而血腥的方式，相互依存，相互吞噬。而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挣扎求生的凡人，都不过是这个巨大磨盘上的尘埃，身不由己。
“看，这就是你想要守护的人间。”异王善念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一个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世界。现在，你还想继续拯救世间吗？”
叶御缓缓抬起头，他看着异王善念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迷茫、困惑、愤怒，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想。”
叶御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却仿佛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为何？”异王善念身似乎来了兴趣。
“因为……你说得对，这片人间，的确很有趣。既然它烂了，那我就亲手，把它扶正。既然规矩坏了，那我就亲手，为它立下新的规矩。
我想看看，当这片被污染的土地，重新长出纯净的庄稼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异王善念身凝视着他，良久，她那藏在斗笠下的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真正赞许的弧度。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御的肩膀，“人心如混沌，未来你会见识到什么是混沌。那个地方相当遥远，需要漫长的生命去浪费，只是混沌真的强大无比。”
说着，异王善念身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仿佛要融入虚空。“对了，”在即将消失的刹那，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狡黠，“别忘了，人心不是昼夜交替。纵然是白天黑夜之间，也会有风雨晦暗的日子，不必分得太清楚。”
话音未落，她已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如兰似麝的香风。叶御摇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那尊依旧跪伏着的，大气都不敢喘的血渊真魔。此刻，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浓重的杀意。
“起来吧。”叶御淡淡说道。
血渊真魔闻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眼打量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道身影。阳光透过斑驳的血色魔气的缝隙洒下，为那袭白袍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却仿佛藏着一片比九渊更深邃的幽暗，让它不敢直视。
“多……多谢冕下不杀之恩！”血渊真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伤得太重，用力过猛，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回血池里。
叶御没有理会它的丑态，只是平静地说道：“我留你性命，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你还有用。从今日起，你为我镇守此地，血池渊方圆百万里，不得有任何邪魔越界。”
这不是询问血渊真魔能不能做到，而是必须做到，血渊真魔重新低下头说道：
“冕下，九渊之中，以无间渊的‘无间真魔’最为古老，也最为强大。它的本体，据说是某位早已合道的无上存在斩出的恶念，深不可测。其次便是忘川渊的‘忘川真魔’，它执掌生死轮回的残缺法则，手段最为诡异。
“至于那些纯血魔族，它们自视甚高，它们主要盘踞在九渊大陆的几处绝地之中。比如北境的‘万魔冰原’，那里是冰魔一族的领地；
西域的‘焚心沙海’，则是炎魔一族的地盘。它们各自为政，实力都极为强大，甚至有一些古老的魔族皇朝，隐藏在凡俗世界之中，以人族的身份示人，悄然掌控着一方气运。”
“皇朝……”叶御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想起了天都王朝，想起了耀江王，想起了那些为了权力而勾心斗角的帝王将相。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是披着人皮的魔？
“对了，冕下。”血渊真魔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最近，小的感觉到，域外天魔的活动，似乎变得频繁了许多。它们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甚至不惜与我们这些真魔做交易，想要借道九渊。”
“寻找东西？”
“是的。具体是什么，小的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东西似乎与人族的‘气运’有关。好像是……某个身负大气运的人，或是某件能承载人间气运的宝物。”
叶御的心，猛地一沉。
身负大气运的人？能承载人间气运的宝物？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想到了他正在构建的“人间道”，想到了阴阳颠倒山，想到了皇城秘境，想到了百阴山……
看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些存在的眼中钉，肉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