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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东北方二十里间,震耳欲聋的炮声在周围丘陵间回荡,崩飞的泥石块四处溅落,
一座三丈九尺高的敌楼被淹没在一片浓重的尘雾中,泥石落下后,外围的土墙后冒出成群的清军。
几门红夷炮口的白烟还未消散,炮手清膛后却没有忙着装填,而是与步兵一起朝那个敌台张望。
烟尘慢慢消散,敌台的二楼青砖墙壁坍塌,被打出了一个大窟窿,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动静。
观望片刻后,几名清军将官大声叫喊,驱赶外墙后面的步兵进攻。
近百名清军步兵从藏身的土墙后涌出,这些步兵衣衫破烂身体瘦弱,与明军的步卒和流寇的厮养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后面军官的驱赶下,百余步兵抬着木梯朝着敌台冲去。
在他们身后七十步外,几名骑马的将官站在一个土包后,为首的将官宽面大耳,嘴唇上只有几条胡须,冷冷看着步兵朝着那座敌台靠近。
面前的这个敌台叫做蔡家楼台,是常见的空心敌搂样式,蔡家楼在锦州东北方,即小凌河正北方向,俯瞰着锦州东北方位的广阔地区,清军从辽东过来,这里是必经之路,是锦州北部最重要的前哨。
如果发现敌人踪迹,敌台顶层白天可以点燃狼烟,夜间则举火,让锦州有充足的预警时间。平时有常驻的台丁,会根据形势增派哨马和塘马,把警戒的距离再往外延伸数十里。
锦州附近的敌台修建得十分坚固,除了敌台本身具有防卫的能力,台下近处挖掘了一丈深的壕沟,周围修建了外墙,墙内可以留驻马匹和车架,形成以蔡家楼台为基础的前哨据点。
敌台本身总高三丈有余,沿着敌台基座挖掘了壕沟,底层是条石修建的坚固基座,二层是空心层,采用青砖拱券结构,四面各有三个箭孔,常部署有火铳、弓箭或弗朗机炮。三层则是顶层,沿着边缘修筑垛口,有木质铺房遮风挡雨,并修建有烽火灶。
敌台平日依靠木梯进出,发现敌军后将木梯提起,进攻方不能直接攻入内部,普通的攻击方式也很难奏效。
寻常清军进攻辽西的时候,以高度机动的骑兵为主,面对这类坚固敌台缺乏攻击手段,只能绕过不管。
清军在义州集结完成后,正式展开锦州围攻战,有义州作为前进基地,进攻能力大幅提升,压缩锦州的外围防线是第一步,周边的各个墩台就成了首要的目标。
这次来的是两红旗的人马,昨天到达后先进行了试探性进攻。被蔡家楼的守军击退,还死伤了十多人。随后清军放弃强攻,围困了一天之后,清军红夷炮兵抵达,开始攻坚作战。
此时明清两军所使用的红夷炮,就是欧洲的舰用长管加农炮,第一批来自广东阳江县沿海沉没的欧洲武装商船独角兽号,这批炮最大用弹为十八磅。炮兵训练则依靠澳门传教士和拥兵,由此组建了第一批红夷炮部队。
之后首先用于宁远守城,利用其射程和威力打击清军的集结地,使其无法完成攻击准备。
清军开初被红夷炮痛击,盾车挡不住红夷炮弹,对于辽西的坚城大炮毫无办法。随后清军也开始制造红夷炮,由于技术上差距很大,他们制炮成功率极低,进而使得成本高昂,试制后只造出七门红夷炮,统称为天佑助威大将军炮。
之后清军的制炮进展缓慢,与明军炮兵始终存在巨大差距,但不久之后发生了登州之变,孔有德等登州叛军投降清军,这些炮兵中有澳门佣兵训练出的大量炮手,仅带去的红夷炮就有十二门,更重要的是还带去了专业炮匠和炮兵,清军的制炮和炮兵水平快速提升,到松锦大战之前,已经与明军大致相当。
红夷炮的制式是军舰用的加农炮,重量动辄三千斤以上,动用十头牛才能拉动,机动性低下,使用成本极高,在陆战中只能用于攻城,清军多次入边,只在破关时使用过。
因为陆战运用成本高昂,双方投入战争的红夷炮总量并不多,且集中在辽西区域,用于城池攻防战。
在原本的历史上,松锦大战后明军损失了大部分红夷炮,在关外只剩下十余门,清军红夷炮数量的顶峰接近一百门,反而占据了绝对优势。但总体而言,双方的火炮和炮兵水平都较为低下。
在此时的欧洲,由于多年的战争催化,制炮行业已经十分发达,仅仅一艘三层风帆战列舰的火炮数量就能达到九十门以上。明清红夷炮制式最大在十八磅左右,倍径、弹重、射程各方面,与战列舰底层的32磅和24磅炮有明显差距。一艘顶级风帆战列舰的火力投送能力,就超过整个清军。
但在辽东这个区域内,清军炮兵仍是最强大的存在。此次为了攻克蔡家楼台,清军调动了六门红夷炮,在清军中的编号为天佑助威大将军,即他们自造的红夷炮。(注1:该批次现无存世,规制出于满清《炮图集》)
清军制造天佑助威大将军炮的时候,处于试探过程中,制炮成功率极低,规制也不统一,炮重从三千斤到五千斤都有,最轻的三千斤炮需要八头牛拉动,最重的五千斤炮需要十二头牛拉动。用药四斤至八斤,弹重八斤至十六斤,每门炮都需要单独称量用药,炮弹更是一炮一制,互相不能混用。
随炮前来负责操作的是乌镇超哈,其中部分炮手来自登州叛军。他们从清晨便开始炮击蔡家楼台,炮弹对基座的条石难以造成损伤,所以炮手都瞄准了青砖修筑的二层。
二层的青砖结构被打击后,东面墙露出一个大洞,碎裂的砖石布满缺口。从缺口可以看到里面损坏的桌子和床架,一口水缸只剩半截,流出的水沿着敌台二层的边缘不停滴落。
敌台周围烟尘逐渐散去,在众清军注视下,百余名步兵抬着梯子小心的走到敌台十步外,以他们围观所见的威力,很可能里面的明军非死即伤,只需要架个梯子,这个敌台基本唾手可得。
突然缺口中火光闪过,嘭嘭几声爆响,两名清军顿时跌倒在地,周围的清军立刻还击,鸟铳三眼铳连连爆响,密集的箭枝朝着敌台飞去,大多撞在台壁上跌落,少部分消失在黑沉沉的缺口中。
马上的将官冷冷看着敌台,押后的军官不断逼迫下,百余名步兵呐喊着冲到敌台下,将梯子架在壕沟上,二层箭窗火光连闪,台下密集的清军中惨叫不断。
接着有人冲过沟去,后续的步兵纷纷跟随,越过壕沟的步兵越来越多,他们都聚集在基座下,贴着基座寻到攀爬的途径,他们都选择了缺口的位置,将一把梯子往缺口架去。
这时两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二层缺口前,手中拿着带火头的罐子,其中一人顿时被两支弓箭射中,他全身抖动,但毫不退让,将手中的罐子朝着下面猛地砸去。
清军将官嘴角抽动了一下,拉缰绳的手也不由往后用力一收,坐骑随即扭动脑袋,将官刚把马控住,带着火头的几个罐子已啪啪的砸落在人堆中,顿时冒出一片火焰,人群中一片惨叫声,带着火苗的人影堆叠在一起挣扎,
慌乱的人群互相推挤跌落壕沟,惨叫声在坑壁中沉闷的回荡,投火罐的明军身上挂着好几支箭,跌跌撞撞的消失在缺口处。
下面的清军步兵一片混乱,全身着火的步兵在地上翻滚惨叫,不少人惊慌中沿着基座往两侧躲避,壕沟外的军官不停叫喊,但根本没有士兵去听。
突然那明军又出现在缺口,这次周围清军的注意力都被台下的步兵吸引,完全没料到他还会出来,那明军身上插着箭,又朝着下面扔出两个火罐,火势顿时大涨。
敌台下的步兵被彻底击溃,纷纷尖叫着从木梯上越过壕沟逃回,督战的军官连砍两人也阻挡不住,只能一起退到了外墙后,这次进攻完全失败。
基座周围燃烧的十多名清军还在挣扎嚎叫,一些人翻滚中落入了壕沟,他们的声音在坑壁中回荡,显得沉闷而惨厉。
好一会之后,惨叫声才渐渐低落,敌台下摆放着十多具尸体,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人肉烧焦的味道。
红夷炮阵地中一声喇叭,三声轰鸣过后,敌台上烟尘弥漫,又安静下来。
马上的宽脸将官冷冷道,“乌真超哈为何停下,”
“劳萨大人,乌真超哈那边问,请大人先派人招降。”
那名宽脸将官转头过来,看向说话的牛录章京,“这些蛮子杀旗中这许多口,招降来作甚,老子要杀得一个不留。”
“劳萨大人,乌镇超哈的何参将说,这墩台甚为坚固,要打塌怕得几十炮,一门大将军的炮管统共只能打两百发,能少打几发就少打,免得以后打锦州的时候不够,皇上问起来不好交代。”
宽脸将官呸一声,“这些台丁的家眷都在祖大寿手里,谁要是投降的,祖大寿这种人能把家眷生吃了,他们谁敢投降!”
那戈什哈看看乌真超哈那边又低声道,“大人只管招降,成不成另说。皇上看重这些大将军炮,万一被那些汉官知道,告到皇上那里,又要落个不是。”
宽脸将官脸色阴沉下来,他的职位是镶红旗梅勒章京,同时也是清军中的硕翁科罗巴图鲁,绰号海东青的瓜尔佳劳萨。
去年入边抢掠的时候,原本一切顺利,但进入山东后遇到了勤王的南方兵。那一次遭遇战中,安庆骑兵突袭博平营地,造成大量掳掠百姓逃走,劳萨领兵追击,夜战时脱离大队,只顾着自己追杀明军,造成清军组织混乱,最后虽然获得胜利,但让大部分明军骑兵逃脱。
而劳萨的两匹坐骑被几个明军游骑击毙,自己还受了伤,之后一直无法作战,直到这次围攻锦州,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干他以前最擅长的破袭劫杀任务,只能带着步兵打外围的墩台。
当时镶红旗的各个将官对他都有怨言,旗主岳托并没有责罚他,但岳托在济南死了,新的旗主是罗洛浑,镶红旗内的形势变动很大。
今年年初的时候,因为一个小过错,皇太极夺了他硕翁科罗巴图鲁的称号,劳萨虽然在战场上勇猛无敌,面对这种形势也不得不谨慎起来,所以刚才手下提醒他不要招惹是非。
劳萨转头看向那边的乌真超哈,口中恨恨道,“这些狗奴才,让他们去告。”
“大人……”
劳萨摆摆手,脸颊抽动几下之后道,“派人去招降。”
那牛录章京立刻安排人手,片刻后一个会汉语的步兵走出外墙,拿着圆牌走到敌台跟前,抬头朝着二层大喊道,“镶红旗梅勒章京劳萨主子说了,你们这些明兵只要投降,准你们活命,今日杀伤一律不追究,准予挑选女……”
二层缺口里嘭嘭两声响,喷出两道白烟来,招降的清军大叫一声,扭头就往回跑,刚跑几步就速度变慢,左脚拖在后面,血迹迅速在地面蔓延,只片刻后满地都是血水,那清军扭动几下便没了动静。
劳萨看着那二层黑沉沉的缺口,口中恨恨道,“去给乌真超哈的狗奴才说,再不开炮老子连他们一起砍了。”
片刻后,蔡家楼外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炮声,数枚八斤炮子朝着敌台猛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