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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以智转头看看龚鼎孳,表情有点尴尬,但并未多说什么,而是身后提起水壶,给几人的茶盏中倒水,以缓解场中气氛。
方其义看看方以智,见他没有反应之后转向蒋臣道,“蒋兄说钞法乃是国家根本,可安庆发贴票之前,朝廷本无钞法,岂非根本无存?”
“钞法不行,朝廷用度处处不敷,兵马处处不足,天下动荡正在动摇根本。某一直呈请朝廷尽早发钞,只是发钞乃是朝廷全盘大计,非一人一部可就,蒋某人微言轻,连户部之内也说不上话,遑论全盘了。”
方其义毫不退让道,“既是朝廷不办的,那自然总兵可以办,办不了全盘大计,但发一票之利,能解一地之困,不也是好事么,江北那么大片地方,就安庆练出了强兵,那总归也是朝廷的兵马,能剿寇能勤王,若是不发贴票,去年永定河边,何来阵斩岳托的大捷,少不得又是一次各官免送。”
蒋臣摆摆手,“在下未曾说过庞将军不该练就强兵,然则朝廷以文制武的根源,就是钱粮用度握于文官之手,此乃朝廷体制,强兵该当在此体统之下练就,若任由武人自筹钱粮,日后必定难制。是以朝廷不发钞,并非总兵就可发钞,便如朝廷未征新饷之时,总兵自然也不可擅自征收新饷,不是想办就办的。朝廷本无钞法,是留待有用之时,而非操持于他人之手。”
“天下动荡多年,早就是有用之时,既是这么多年都不用,必是不用了。再者说来,户部每年收发的钱粮也不少,发出去见养了几支强兵?若是真的让户部发钞,那利钱都归了户部,最后也糊里糊涂不知去了哪里,还不如让安庆发钞。”
方其义连户部都一起职责了,蒋臣作为户部官员,原本正在吃瓜子,听到此话不由眉头一扬,龚鼎孳忙插话道,“在下之前在湖广蕲水为知县,与安庆相隔不远,庞将军的安庆营往来经过,打过不少的交道,其部纪律严明,与他部行经官兵迥异。在下只是一地知县,其领兵将官必提前知会,购粮购物皆用现银,有时确实也用贴票,然则几无跋扈之行,更难得是骁勇善战,似无难制之嫌……”
蒋臣转向龚鼎孳道,“龚兄掌兵科,如今天下处处用兵,百姓皆称‘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就靠着以文制武,还剩下一丝体面,就这一丝体面给了多少百姓活路。以文制武的根源则在钱粮,若是武官皆自备钱粮了,这点体面都没有,百姓连这一条活路也没了。”
方其义立刻又接道,“照蒋兄如此说来,他处总兵未曾发钞,百姓才有一条活路,发钞地方的就没活路,那怎地他们都往安庆地方跑,反往那发钞总兵的地方去。”
蒋臣直起腰来,对着方其义满脸的严肃表情,方以智起身拦住道,“在下到南京时,庞将军先是开张的赌档,然后开张银庄,先前皆以为跟放官贷的钱庄一般,原本也未在意,后来才发出贴票来,在下开初便去换过,在南都也是用惯了,后来到了湖广,往来江上便是带的贴票,确实比现银方便,但未曾想过这便是发钞,想那贴票不过一张纸,存入多少便发出多少,到了地方又取走便是,出了大江沿线,湖广大多地方是不收的,还是要用现银或银币,想那朝廷发钞,必是通行天下,这贴票似乎并未到钞法的地步。”
“即便未到,也相差不远矣,发钞必有其用,湖广偏远地方,原本也用处不多,那安庆营把持中江,江上必用贴票方能交易,如此贴票便有其用。存入的现银就不会是存入多少又取走多少,按宋代交子本钱三成算,安庆营多发七成必定是有的,或许还更多,这便是钞法了。只是内里详情甚多,一时也说不明白。”
方以智笑笑道,“子卿为朝廷运筹钱粮大事,实在令在下钦佩,然则方才也说了,钞法乃是朝廷全盘大计,绝非我等几人闭门清谈可定,今日我等未必要得出一个定论,留待朝堂诸公定夺。”
蒋臣摆摆手,“在下并非要与直之争论,只是自宋以来,发钞实乃朝廷钱粮首出之处,国初发宝钞而平定天下,之后却弃而不用,地方征收弊病百出,百姓无以为生,天下由此动荡久矣,朝堂之上竟无人知发钞之利。在下对庞总兵并无成见,往年一些口舌之争罢了,算起来他还是复社半个社友,其清流河、宿松、永定河数战,在下听闻之时也是振奋激荡,然则发钞是朝廷重器,绝不可由他人擅自把持,无论是不是庞总兵,在下只论这个是非,不论其人。”
方以智伸手拦住还要说话的方其义,转头对蒋臣道,“子卿身在户部,正对了发钞的本分,若是庞将军发钞能造福一方,户部发钞或更能足国强兵造福天下,真到那一日,蒋兄功莫大焉。”
蒋臣点点头,“发钞之事曾向历任司农提及,上本之后要么说兹事体大牵涉众多,要么杳无音信,连部议都未曾上过,各位上官只顾着在现下的钱粮征收上修补督促,宁可全在治标上忙活,何也,体统里面修补,即便无功但也无过,发钞之事多年未行,一旦施行起来,必定要从上至下全盘协同,天下本在动荡之时,发钞开初弊病丛生是难免的,但这是治本之道,只是没人愿意来办罢了。某是看着朝廷当用的重器闲置,但求能造福于民,于心足以,功不功的某未曾想过。”
龚鼎孳对着蒋臣拱手,“蒋兄方才所言极是,朝中办事,大多只求无功无过,发钞之事龚某不甚明了,稍稍想来,应当是牵涉甚广,在如今要办得顺遂确实不易。但我等做事未必要求全功,蒋兄有这份为国之心,总会找到一个恰当途径,让朝廷发钞收其效用,于朝事有所裨益,便是一份大功德了。”
蒋臣连忙回礼,“龚兄说得实在,在下最近也一直在考量,是否有一个更适中的法子,不求全功,但求能收到一半成效,或多养强兵一支,或略舒民困,便于心足矣。”
场中的紧张气氛缓解,方以智朝方其义打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起争执,然后忙着给几人的杯中添酒,龚鼎孳也起身分配碗碟,方其义则去了厨房催菜。
只有蒋臣仍盯着桌面上那张贴票,口中喃喃道,“或许确有适中法子,剿寇平奴便有指望了。”
……
杏山堡的北墙上,飘扬着一面方七尺的大纛,上书“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洪”,城下数千明军正在
洪承畴把手向旁边一伸,立刻有幕僚将一支远镜拉出,筒身上刻着“战争之神”四个字。这支远镜由曹变蛟送来,是随安庆炮组和火炮一起到的,主要是炮兵军官用的,原本是庞雨用来激励炮兵,但在曹变蛟看来,这四个字最适合用来拍洪承畴的马屁,就好像为上官量身定做的一样。
远镜递到了“战争之神”的手中。洪承畴将远镜朝向西北方向,镜头中出现了密集的清军骑兵。
上千清军骑兵分布在一片宽大的台地下方,清军的将旗刚刚从马道上出现,看得出来是正白旗,洪承畴对清军已经研究良久,按照此次出兵的人数,带兵的至少是一个主旗贝勒,正白旗的主旗贝勒,就是多尔衮。
清军骑兵开始往官道方向移动,与杏山堡下列阵的明军骑兵对峙,后续赶来的步兵陆续到达台岗下集结,看样子准备攻击台岗上的明军营地。
洪承畴的镜头在清军将旗位置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扫过上方的台地,该台地主要是黄土地质,整体西北偏高,向杏山的方向缓缓降低,周围分布着许多冲刷出来的沟渠,清军除列阵台地下沿外,在大的沟渠间也能看到清军出没。
这里是杏山城周的一个制高点,明军经营辽西多年,在台地上建设有预设阵地,驻守的是蓟镇东协调动来的铁骑营。
清军正在从各个方向逼近锦州城,越靠近城池,双方的争夺逐渐激烈,小规模的攻防每天都在发生。随着周围堠台被拔出,清军的前锋开始频繁出现在锦州以南,袭扰松杏一带的明军。
在杏山城外的已经发生两次交战,今日是第三次,也是清军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交战地点仍是黄土台。台岗下有供骑兵行军的马道,但不能通行车架,再往南便是杏山通往松山的官道,就处于台岗的南侧,是松锦两城唯一的粮道,对辽西明军是不容有失的战略通道。
洪承畴放下远镜,对旁边的幕友王文华道,“东虏仍是试探。”
“辽西关外八城,最可虑之处就是一字长蛇,粮道只此一条,鞑子之前深入辽西全线攻袭,便是要寻找防线破绽,但鞑子轻兵深入,自身也无稳固粮道,只可破袭而不可盘踞,此番来松杏之间,是在试探我前锋四城兵马强弱,若是兵马弱了,他们就会在此地盘踞。”
洪承畴平静的道,“要盘踞此地,光攻占这台岗是不够的,必须在锦州到杏山之间维持一条粮道。”
“大人明鉴,他们是想威胁松山粮道,以逼迫松锦不战而弃,但他们深入杏山,粮道也受迫于松山,只要吴三桂出兵,这粮道立刻便断了,鞑子明知如此,仍三番尝试占据黄土台,实在太不将我大军放在眼中。”
洪承畴点点头,“让他们来便是。”
此时后续的清军步兵到达台岗下,大约有七百多人,由于从锦州行军而来,而且不能从官道行军,所以他们几乎没有携带盾车。
台岗上的是铁骑营步兵,他们的防线上部署有十门新来的铜炮,曹变蛟是洪承畴的心腹,所以洪承畴知道这炮来自安庆,在去年的永定河大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特意在宁远看过这种铜炮操练,确实与之前所见的官炮大为不同。
此时双方都在为供方做预备,杏山城下的明军骑兵发动牵制,双方的游骑在城周追逐起来。
王文华突然指着台岗下,“大人你看。”
洪承畴举起远镜,台下的清军步兵后,出现了几门四马拖带的小铜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