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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安那小子是个木头,但他是个好人,桐儿那丫头是个痴人,但她也是个好人,好人,就该在一起。”
元姝华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巫咸在神隐谷明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还要搞出那么多阴谋诡计,甚至不惜勾结外人。
那不是野心,那是一个疯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填补心中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大祭司,”元姝华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同情,“你这故事,讲得倒是感人,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阿箬最希望的,不是你为她报仇,而是你能好好地活着,干干净净地活着?”
巫咸愣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元姝华清冷的面容。
“活得干干净净?”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一个极其陌生的词汇,“我这样的人……还能活得干干净净吗?”
元姝华看着巫咸那副失魂落魄、反复咀嚼“干干净净”四个字的模样,终是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却让巫咸猛地回过神来。
“大祭司,你这是执念成魔,魔障了。”元姝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启迪,“你方才说,阿箬临死前抓着你的手,说‘别杀人了,你长得白,笑起来好看,别弄脏了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清冷地注视着巫咸浑浊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她这话,哪里是让你去复仇?她是在求你,即便她不在了,也要你好好地活着,活在光亮里,而不是坠入深渊,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恶鬼。”
巫咸浑身一震,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你想啊,”元姝华循循善诱,“若是她泉下有知,看见你为了给她报仇,杀阿爹、囚发妻、勾结外敌、祸乱南疆,手上沾满鲜血,甚至不惜把整个神隐谷搅得天翻地覆……大祭司,你觉得,阿箬是会高兴,还是会难过?”
“她若是真的高兴,又怎会在断气前,还要用最后一丝力气,去擦拭你脸上的血污,去祈求你‘别杀人了’?”
巫咸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崩溃”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元姝华也不逼他,只是淡淡地续道:“你以为你是在替她讨公道,实则你是在用她的名义,行你自己心中恶念之事。”
“你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疯子、一个魔头,然后躲在这层壳里,就不用面对失去她的痛苦,也不用面对那个‘弄脏了自己’的愧疚,对不对?”
“够了……”巫咸痛苦地捂住头,声音嘶哑,“公主,别说了……”
“所以,”元姝华无视他的哀求,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结论,“阿箬要的不是尸山血海,她要的,仅仅是一个能干干净净站在阳光下、笑起来依旧好看的少年郎,那个在河边哭得稀里哗啦、却能为了她去钻山沟学毒术的赤家少年郎。”
巫咸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佝偻着背,双手死死地抓着花白的头发,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的呜咽。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却不再有之前的歇斯底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公主……你说的,老朽都懂。”他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可我这条命,早就烂透了,我不求干干净净,也求不回来了。”
他忽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不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乞求的希冀。
“但我不能让那两个孩子,也像我和阿箬一样。”他看向屋内,隔着窗纸,隐约能看到祁安僵硬的身影和桐儿忙碌的侧影。
“公主,求您一件事,”巫咸颤巍巍地站起身,竟对着元姝华深深地鞠了一躬,“别拦着我,哪怕我是个脏老头子,哪怕我手段上不得台面,只要能推他们一把,让他们别走我的老路,我……我愿折寿十年!”
元姝华看着他这副卑微又执拗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这老头,刚才还在感悟人生,转头就又钻回了牛角尖,只不过这次,他把“作恶”的动力换成了“行善”。
“罢了,”元姝华轻叹一声,摆了摆手,“随你去吧,只要别闹出人命,别太过分,本宫便当看不见。”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成全!”巫咸大喜过望,那股老态龙钟的气势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精明的老狐狸,搓着手嘿嘿直笑,“您放心,老朽如今好歹也算半个长辈,帮衬帮衬晚辈,天经地义!我有的是法子,保管那木头开窍!”
看着巫咸那副跃跃欲试、仿佛年轻了二十岁的样子,元姝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家伙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不折腾点事儿出来,他能把自己憋死。
正当她准备开口让巫咸赶紧消失,别在这里碍眼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元阮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小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赤着小脚丫跑了进来。
她显然是刚睡醒,还带着一脸懵懂,看见元姝华便张开小手扑了过来。
“姐姐!”元阮软糯地喊了一声,顺势看见了旁边的巫咸,又眨巴着大眼睛问道,“巫爷爷,你们在聊什么呀?阮儿刚才梦见吃糖糕了,醒来就闻到好香的味道。”
巫咸一见元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方才的悲戚一扫而空。
他弯下腰,神秘兮兮地对元阮招了招手:“来来来,阮儿,爷爷这儿有个大事儿要问你。”
元阮乖巧地凑过去。
巫咸指了指屋内,压低声音,像个分享秘密的老顽童:“阮儿啊,你看屋里那个傻乎乎的小哥哥,和那个温柔的小姐姐,他们是不是应该在一起呀?”
元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见祁安正僵硬地坐在桌边,左臂还绑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虽然依旧冷峻,但眼神却不自觉地跟着桐儿的身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