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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真的闹到刑部,以孙女的罪行,就算不被判死刑,也要把牢底坐穿。
流放三千里,虽然苦,但至少还有命在。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下来。
元姝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语气稍缓:“张侍郎,本宫知道,你疼爱孙女,但疼爱不等于纵容,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作为祖父,难辞其咎。”
“本宫希望你能记住这个教训,回去后好好约束族人,莫要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张敬堂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转身,踉跄着走出了后堂。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而落寞。
当天下午,元姝华在府衙大堂对此案进行了最终的宣判——
张崇文,革去沧州知府之职,抄没家产,因其在职期间贪赃枉法、纵容家属横行霸道,判处流放两千里,即刻执行。
王守义,革去沧州府衙师爷之职,抄没家产,因其助纣为虐、参与绑架良家女子,判处流放一千五百里,即刻执行。
王张氏,即张崇文之女,因其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绑架良家女子、企图毁人容貌等多项罪名,判处流放三千里,即刻执行,终身不得返籍。
宣判一出,府衙外聚集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当场跪在地上,朝着府衙的方向磕头,泪流满面,连声高呼“公主英明”。
有人激动得抱头痛哭,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公道。
还有人燃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沧州城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很远。
元姝华站在府衙二楼的廊道上,看着楼下欢腾的人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桐儿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公主,沧州的百姓,都很感激您。”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们感激的不是我,是公道,我只不过是把这个迟到了多年的公道,还给了他们而已。”
她转过身,走回屋内。
“准备一下吧,明天一早,启程回京。”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车队缓缓驶出沧州城门时,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晨雾尚未散去,笼罩着城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沧州的百姓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公主今日启程的消息,天不亮便聚在了城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将出城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元姝华掀开车帘,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微微怔住。
为首的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前几日在府衙前领过救济银的那几位。
他们身后,男女老少站了上百号人,手里提着、抱着、挎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刚出锅的馒头,有自家腌的咸菜,有风干的腊肉,有新鲜的鸡蛋,甚至还有活蹦乱跳的老母鸡,被捆了双脚,倒拎在手里,还在扑腾着翅膀。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对着马车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苍老却洪亮:“公主殿下!老朽代表沧州全体百姓,来给公主送行!”
他直起身,举起手里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掀开红布,里面是一碗清水和一面铜镜。
“公主殿下,沧州百姓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送给您,这碗清水,代表沧州百姓的心意,清如水,明如镜,公主殿下对沧州百姓的恩情,我们世世代代都不会忘记!”
他身后,上百号百姓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呼声震天:“公主千岁千千岁!公主一路平安!”
元姝华看着眼前这一幕,沉默了片刻,放下车帘,走下了马车。
她走到那位老者面前,双手接过那碗清水,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她将空碗递还给老者,“老人家,这碗水,本宫喝了,沧州百姓的心意,本宫收下了,诸位请起吧,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老者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声道谢,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身后的百姓们也纷纷起身,却依旧簇拥在车前,不肯散去。
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挤上前来,将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包袱塞到桐儿手里,红着眼眶道:“公主殿下,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攒了半个月了,您带着路上吃……”
一个中年汉子扛着一袋东西挤过来,憨厚地笑着:“公主,这是我家地里种的花生,刚收的,可香了!”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你推我搡地挤到车前,将一个用野花编成的花环高高举起,七嘴八舌地喊着:“公主姐姐!这个送给你!是我们早上在山上采的!”
元姝华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野花花环,沉默了片刻,弯腰接了过来,轻声道:“谢谢你们。”
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围着马车又蹦又跳。
桐儿看着手里越来越多的包袱、布袋、篮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元姝华:“公主,这些东西……”
元姝华看着那些朴实的礼物——粗糙的粗布包袱,沾着泥土的花生,用稻草捆扎的鸡蛋,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野花花环。
她轻轻点了点头:“收下吧,都是乡亲们的心意。”
桐儿应了一声,招呼侍卫们将礼物一一收下,整齐地码放在后面的物资车上。
百姓们见公主收下了礼物,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才依依不舍地让开了一条路。
元姝华重新登上马车,在车帘放下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依旧站在晨雾中、目送着她离去的百姓们。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车队缓缓驶离沧州城。
走出很远之后,元姝华回头望去,还能看到城门口那片黑压压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散去。
车厢内,元阮趴在窗边,也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沧州城,忽然转过头来,一脸不解地问:“姐姐,你为什么要收他们的东西呀?你不是说过,不能拿老百姓的东西吗?”
元姝华收回目光,看向元阮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阮儿,你要记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收百姓的东西,是为了不给他们增加负担。”
“但如果拒绝他们的心意,会让他们觉得,你还在嫌弃他们,不愿意接受他们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