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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回归日常(第1/2页)
那日从九幽秘境出来,林灼华站在泰山奶奶庙门口,日头正好,晒得她眯起眼睛。
庙门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下卖糖葫芦的还是那个缺了门牙的老汉,连空气里那股子香火混着槐花的气味,都跟进去前一模一样。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不是进去时候那个自己了。
沈玉郎站在她身边,青衫上沾了泥土,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亮堂堂的,像是刚看完一出大戏。阿绿蹲在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绿毛上挂着几片桃花瓣,正低头啃一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供果。老叨飘在半空,嘴巴一张一合,正跟一只路过的麻雀争论“到底谁嗓门大”的问题。
林灼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粝,掌心有茧,虎口处还留着灼华棍磨出来的老印子。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忽然觉得这双手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空落落的,攥紧了也抓不住啥;现在像是往里头塞了根定海针,沉甸甸的,踏实。
“走,回家。”她说。
沈玉郎愣了一下:“回哪儿?”
“渔村。”林灼华把灼华棍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山下走,“俺家在那儿。”
回渔村的路走了三天。
头一天,路过柳家集,老叨非要下去看看他当年被压的那块镇魂碑还在不在。结果碑还在,只是被人当成了拴驴桩,上头拴着一头灰毛驴,正冲着他“昂昂”地叫。老叨气得胡子直抖,说“我跟你讲啊,当年我在这碑底下压着的时候,那驴还没出生呢”,林灼华懒得理他,拽着沈玉郎的袖子往前走。
第二天,路过一座山头,小翠忽然从林子里蹿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肥兔子,眼睛滴溜溜转,说:“有好吃的没?我都三天没吃上热乎的了!”林灼华说你不是早该回山当大王了吗,小翠把兔子往地上一扔,理直气壮地说:“大王也得吃饭啊!再说了,我跟你们走了一路,感情深了,哪能说散就散?”林灼华懒得拆穿她,随手把兔子扔给阿绿烤了。
第三天傍晚,终于看见渔村了。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渔船歪歪斜斜地泊在岸边,桅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大娘,看见她回来,纷纷站起身:“灼华丫头回来了!”“这丫头,咋又瘦了?”“还带回来个俊后生!”
林灼华咧嘴笑了笑,说:“大娘们好,俺回来了。”她没说这一路经历了啥,也没说九幽秘境里那扇门后头的事。那些事儿太重了,重得她还没想好咋跟村里人开口。她只说:“俺饿了,家里有饭没?”
茶婆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眼睛一亮,又暗下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锅里有鱼,灶上还温着馒头。去吧。”
林灼华应了一声,大步往自家那间破屋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带着海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家的味道。
她放下灼华棍,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发呆。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枣,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没哭。她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开始收拾屋子。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头几天,村里人都围着她问东问西,问她去哪儿了,问她那根铁棍是咋回事,问她带回来的那个白面书生是谁。林灼华说棍子是捡的,书生是路上遇的,至于去了哪儿——她只说“出远门办了点事”。
后来大家见她不乐意说,也就不问了。渔村人实在,不刨根问底。你回来了,活着回来了,那就行。至于你经历了啥,那是你的事。
林灼华开始过普通日子。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去赶海。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滩涂上全是蛤蜊、海螺、小螃蟹,她弯腰捡,捡满一篓子就回来。阿绿蹲在灶台边上帮她洗菜,绿毛上沾着水珠,笨手笨脚地掰白菜帮子,掰得稀碎。林灼华说你能不能轻点,阿绿委屈巴巴地说“姑奶奶我尽力了”,然后“咔嚓”一声又把一根黄瓜掰成两截。
铁憨憨在村里支了个烤鱼摊,每天下午开张,香味能飘出去二里地。饕渊蹲在摊子边上,眼巴巴地等着,嘴里念叨“饿死我了”,铁憨憨就翻一条鱼扔给他,说“吃吧吃吧,堵住你的嘴”。
火灵趴在烤鱼摊的炉膛里,帮忙看火候,时不时喊一声“偏了”或者“稳了”,铁憨憨就赶紧翻面。水母精从海里飘上来,在岸边唱歌,唱的还是那首渔歌,调子悠悠的,听得村里的小孩都蹲在岸边听。
林灼华每天下午教村里的小孩练功。说是练功,其实就是带着他们在沙滩上跑圈、扎马步、拿木棍比划。孩子们嘻嘻哈哈地闹,她也不恼,谁偷懒了就过去敲一下脑袋,说“你这也叫马步?俺家阿绿蹲得都比你好”。阿绿在旁边无辜地“嗷”了一声。
沈玉郎在村里开了间私塾。
他把村东头那间废弃的祠堂收拾出来,摆了几张长条桌,又去镇上买了几刀纸、几管笔,就算开张了。村里人一开始不以为然——渔村的孩子,学那些字干啥?能认个秤杆子上的数就不错了。但沈玉郎教书有一套,他不光教认字,还教算账、教看天时、教怎么辨认风向。渐渐地,有几个渔民开始把孩子送来,说“学点算账也好,省得卖鱼的时候被人骗秤”。
沈玉郎教书的时候,林灼华偶尔会去听。她蹲在窗根底下,听他在里头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听不懂,但觉得声音好听。有一回她蹲累了,正要走,沈玉郎忽然从窗里探出头来,说:“林姑娘,你蹲这儿听了好几天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林灼华脸一红,说:“谁蹲你窗根了?俺是路过!”
沈玉郎笑了笑,没拆穿她,转身回去继续念书。林灼华站在窗外,看着他穿着青衫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挺踏实。
老叨在村口找了棵大槐树,天天坐在树杈上说书。他见识广,嘴又碎,能把一件芝麻大的事说出花来。村里人闲下来就围在树底下听他说:“话说当年那九幽秘境啊——我跟你讲,那地方,阴森森,黑黢黢,走进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讲得眉飞色舞,村里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有人往他面前的碗里扔几个铜板。老叨也不客气,收了铜板就去铁憨憨摊上换烤鱼吃。
小翠在村后的山上占了个山头,自称“大王”,隔三差五带着一群山耗子下山偷鸡摸狗。有一回被茶婆逮住了,拎着耳朵骂了一顿,小翠耷拉着脑袋认错,第二天又偷了——但偷的是镇上王屠户家的猪头肉,回来分给村里的孩子吃。林灼华说她“狗改不了吃屎”,小翠理直气壮:“大王哪能天天吃素!”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着。
林灼华有时候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看着铁憨憨的烤鱼摊冒起炊烟,看着沈玉郎牵着书箱从私塾回来,看着阿绿在灶台边忙活,看着老叨在槐树上说得唾沫横飞,看着小翠在山头上吆喝她的“山耗子兵”……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娘说的“人间烟火”。
她娘说,眉引血脉要守护的,就是这东西。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就是这一口热饭、一盏灯、一群人。
那天夜里,林灼华睡得很早。她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海浪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金光里,脚下是云海,头顶是苍穹。她娘站在她面前——穿着那身她记不太清的白衣,面容有些模糊,但眼神温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她娘看着她,笑了笑,说:“闺女,你长大了。”
林灼华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却发不出声音。她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日子过得挺好,娘就放心了。但你得记住——灵山有人等你。”
灵山。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想问“灵山在哪儿”,她娘的身影却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她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她娘的身影在金光的尽头消散,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云海里:“闺女,灵山有人等你。你该去一趟。”
林灼华猛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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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腾”地坐起来,满身冷汗,心口“咚咚”直跳。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是她娘刚才摸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她喘了几口气,正要躺回去,忽然觉得枕边有东西硌得慌。
她伸手一摸,摸到一颗圆滚滚的珠子。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颗佛珠——木质的,通体乌黑发亮,像是被人盘了很多年,透着温润的光泽。珠子不大,但握在手心里,烫得厉害,像刚从火上取下来一样。
林灼华“嘶”了一声,想松手,手指头却已经起了一个水泡。她攥着那颗佛珠,手心火辣辣地疼,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娘托梦,说灵山有人等她,然后她枕边就多了颗佛珠——烫得能起泡。
这不像是什么善意的邀约。
林灼华握着那颗佛珠,坐在黑漆漆的土炕上,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涌。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那个水泡,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月光清冷,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影影绰绰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佛珠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
可那烫意像是烙在了她手心里,怎么也散不去。她翻了个身,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她娘那句话——灵山有人等你。
灵山在哪儿?等她的,又是谁?
林灼华这一夜没睡踏实。
她是个心大的人,平常沾了枕头就能打呼噜,可那颗佛珠像是长了刺,搁在枕头底下硌得慌,她翻来覆去烙了一夜饼,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头又看见她娘,站在一片金光里,冲她笑,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可她怎么听也听不清。她急得往前跑,脚底下却像踩了棉花,越跑越远,她娘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片光点散了。
她猛地惊醒,外头日头已经爬上了窗台,院子里传来铁憨憨扯着嗓子喊“饭好了”的声音,还有小孩儿叽叽喳喳的闹腾声。她愣愣地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颗佛珠还在,凉丝丝的,昨夜的烫意像是做了一场梦。
她攥着佛珠发了会儿呆,听见外头铁憨憨又喊了一嗓子,才回过神来,把佛珠往怀里一揣,趿拉着鞋出了门。
院子里已经热闹开了。铁憨憨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颠勺,锅里滋滋啦啦冒着香气;阿蛮端着茶壶,挨个儿给院里的小孩儿倒水;阿绿蹲在墙角,捧着一大盆糊糊,呼噜呼噜吃得正欢,绿毛上沾着米粒。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铁憨憨的灶台转圈,眼巴巴地瞅着锅里的煎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都别急,”铁憨憨用锅铲敲了敲锅沿,“一人一条,跑不了!”
林灼华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热腾腾的场面,心里那股凉意慢慢散了些。她深吸一口气,把佛珠的事暂且按下,挽起袖子下了台阶,一巴掌拍在铁憨憨后脑勺上:“你这鱼煎老了,火候过了!”
铁憨憨被她拍得一个趔趄,锅铲差点脱手,委屈地回头:“姑奶奶,我这火候正好——”
“正好个屁,”林灼华一把抢过锅铲,“看俺的!”
她三两下把锅里的鱼翻了个面,又抓了把葱花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扑鼻。铁憨憨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小声嘀咕:“行行行,你是行家,我不跟你争。”
孩子们哄笑起来,院子里闹成一团。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林灼华每天早上去赶海,挽着裤腿在礁石缝里摸螃蟹、捡海螺,回来把收获往灶台上一扔,铁憨憨就接过去收拾。她上午教村里的几个小孩练功,那些孩子个个皮实得跟小猴儿似的,学得有模有样——虽然招式歪歪扭扭,但架不住她这个师父教得认真。
“马步扎稳了!腰塌下去!你这是站桩还是蹲茅坑?”她拎着树枝在孩子们腿弯上敲来敲去,孩子们龇牙咧嘴地撑着,敢怒不敢言。
沈玉郎在村头拾掇出一间旧屋子,开了个私塾。他到底是世家公子出身,肚子里有墨水,村里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渔家汉子听说他要教书,都把孩子往他那儿送。私塾里头的桌椅板凳,是铁憨憨带着几个后生用旧船板打的,歪是歪了点,但结实。沈玉郎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拿着戒尺在屋里来回踱步,念着“之乎者也”,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念,念着念着就溜号,被他拿戒尺敲手背,一个个龇牙咧嘴地求饶。
林灼华有回路过私塾门口,看见沈玉郎正板着脸训一个打瞌睡的娃儿,那娃儿被她练过功,皮实得很,挨了戒尺也不哭,只是揉着眼睛嘟囔:“先生,俺爹说念书有啥用,还不如跟着灼华姐学打架……”
沈玉郎气得脸都青了:“学打架?你打得过你灼华姐?”
那娃儿想了想,老实摇头:“打不过。”
“打不过就好好念书!”沈玉郎戒尺一拍桌案,“念了书,你才知道你灼华姐那套棍法是从哪儿来的!”
林灼华听见这话,靠在门框上嗤笑一声:“哟,沈先生这是要拿俺当幌子教书?那俺得收束脩。”
沈玉郎被她噎得脸一红,别过头去:“谁拿你当幌子了……你忙你的去。”
林灼华嘿嘿一笑,也不戳穿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沈玉郎的声音,又板起来了:“都坐好,接着念——”
老叨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支了个摊子,说书。他一个鬼魂,白日里也能飘出来晒太阳——据他说是托了林灼华的福,沾了她身上那股引眉血脉的灵气,魂魄比以前凝实了。他说书说得好,那些上古的秘闻、九幽的见闻、还有当年“眉引之乱”的旧事,在他嘴里活灵活现,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每天吃了晚饭就搬着小马扎去村口听他说书,比他干娘还受欢迎。
老叨说到兴头上,唾沫横飞:“……要说当年那位林灼华姑娘,那可是了不得!她一个人,抡着一根烧火棍,从胶东渔村一路打到了九幽秘境——”
林灼华路过村口,正好听见这一句,脸都黑了:“老叨!你编排俺啥呢?”
老叨一缩脖子:“干娘!我没编排您,我这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俺啥时候抡烧火棍了?俺那是灼华棍!”
“是是是,灼华棍灼华棍——您别打断我,正说到要紧处呢!”老叨赔着笑脸,等林灼华走远了,又清清嗓子接着白话。
小翠在村后的山上占了个山头,当了山大王。山上那窝野狐狸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天天给她上供野果子、山鸡啥的。她隔三差五下山来,在林灼华家蹭顿饭,吃完嘴一抹就走,临走还不忘顺走灶台上两个烤地瓜。林灼华骂她“没出息”,她也不恼,笑嘻嘻地回了句:“有好吃的没——没有?那我走了!”
日子过得热闹又平静。
林灼华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可那天夜里,她梦见她娘了。
她娘站在一片佛光里,身后是连绵的青山,山间有钟声隐隐传来。她娘穿着她记忆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笑容温柔又遥远。
“闺女,”她娘开口,声音像隔着千重山水,“灵山有人等你。”
林灼华在梦里张了张嘴,想问她娘灵山在哪儿、等她的又是谁,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娘的身影渐渐模糊,那片佛光也跟着淡了,她急得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一手空。
她猛地惊醒。
外头天色还黑着,窗纸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她喘着粗气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心跳咚咚地擂着胸口。她娘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灵山有人等你。
她愣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枕边,指尖碰到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低头一看——一颗佛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枕边,通体乌沉沉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林灼华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佛珠,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窜上来,烫得她“嘶”了一声,手指头当场起了一个水泡。
她攥着那颗佛珠,手心火辣辣地疼,心里却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