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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师父的“老账本”(第1/2页)
魔君那句“你娘没死,只是换了个活法”刚落地,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子烧油的噼啪声。林灼华攥着灼华棍的手指节发白,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她太阳穴上敲了一记。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娘在哪、换了什么活法、为什么二十年不来找她——话到嘴边,却被老叨一声炸雷似的吼给震了回去。
“放屁!”老叨一拍桌子,瘦得脱相的胳膊上青筋暴起,锁魂丝的链子被他扯得哗啦响,“你当年偷练禁术,差点把整条灵脉炸了!你还有脸说救天下?你救的是你自己!”
魔君坐在对面,端着一杯茶,不急不恼,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把茶盏搁下,说:“师兄,你这话说了二十年了,不累吗?”
老叨气得胡子直抖:“累?我累个屁!我要是累了,你早就把天捅个窟窿了!”
林灼华被这一老一少的对骂拉回神,她看看师父,又看看魔君,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师父骂得中气十足,但他身上的锁魂丝还在,脸色蜡黄得不像话;魔君倒是气定神闲,像是个看戏的。她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她娘的事,得问,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得先弄清楚,这俩人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行了行了,”她插了一嘴,“你俩别吵了,吵了二十年还没吵够?”
老叨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魔君。魔君倒是笑了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来——一本泛黄的账本,封皮都卷了边,像是被人翻过八百遍。
“师兄,”魔君把账本往桌上一推,“你自己看看,当年你偷了师门多少东西。”
老叨一愣:“啥账本?”
魔君不答话,只用下巴点了点那本账本。老叨狐疑地伸手拿起来,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林灼华凑过去一看,差点没笑出声——那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账,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某日,眉引偷炼丹炉一座,价值灵石三百,未还。”
“某年某月某日,眉引偷镇魂铃一枚,价值灵石五百,未还。”
“某年某月某日,眉引偷师父私房钱一袋,价值灵石若干,未还——此为第三次。”
林灼华念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师父,你偷师父私房钱还偷了三回?”
老叨脸一红,把账本往桌上一拍:“那都是借的!谁说不还了!”
魔君慢悠悠地接过账本,说:“借的?你借了炼丹炉,还回来的时候炉底裂了条缝;你借了镇魂铃,还回来的时候铃铛哑了半个音;你借了师父的私房钱——”他抬眼看了老叨一眼,“你说是借,师父说是丢。”
老叨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辩解,半天只憋出一句:“那……那我后来不也还了嘛!”
魔君说:“你还了?你拿什么还的?”
老叨不说话了。魔君也不追问,只是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林灼华面前。林灼华低头一看,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跟前面那些歪歪扭扭的账目不一样——这笔字工整清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欠师妹一条命——眉引。”
林灼华愣住了。她手指头点在那行字上,抬头问:“师妹是谁?”
魔君没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一口茶沫子。老叨的脸色却变了,原本就因为锁魂丝折磨而蜡黄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纸。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魔君抢了先。
魔君放下茶盏,看着林灼华的眼睛,说:“就是你娘。”
林灼华脑袋里嗡的一声。她娘——又是她娘。她娘的影子像是无处不在,从渔村到泰山,从九幽秘境到无间狱,她走了这么远,她娘的名字却始终悬在她头顶,像一盏她永远追不上的灯。她攥着那本账本,手指头捏得纸页发皱,说:“我娘……她欠你什么?”
魔君摇了摇头:“不是她欠我,是你师父欠她。”
老叨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被魔君一眼瞪了回去。魔君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字字清楚:“当年你师父偷炼丹炉,是为了给你娘炼药;偷镇魂铃,是为了给她镇魂;偷师父的私房钱,是为了给她买续命的药材。他欠你娘的,不是一条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叨身上,“是他偷了那些东西,也没能留住你娘的命。”
大殿里安静下来,连蜡烛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林灼华看着老叨——她师父瘦得脱相,锁魂丝缠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道血痕,但他此刻的眼神比锁魂丝还让人难受。那是一双藏了二十年愧疚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却还硬撑着不肯塌下去。
老叨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我没能留住她。”
林灼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娘的事,她知道得太少了——她从渔村出发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个捡了烧火棍的倒霉丫头;走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身上背着多少她娘留下的债。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欠师妹一条命”,笔迹工整,像是写字的人一笔一划,郑重其事地写下这行字,然后用二十年去还。
魔君忽然说:“账本最后一页,还夹着一样东西。”
林灼华一愣,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发现页与页之间夹着一根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是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桃花,花瓣已经有些磨损了,但簪身的光泽还在,像是被人戴过很久、又被人仔细收着。
林灼华盯着那根簪子,手指头有些发抖。她认得这根簪子——她娘的梳妆匣里,一直摆着一根一模一样的簪子。她小时候趁她娘不在,偷偷拿出来玩过,被她娘发现了,也没骂她,只是把簪子收回去,说:“这是你爹给娘的定情信物。”她问:“爹呢?”她娘没回答,只是把簪子仔细地插回发间,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说:“爹去很远的地方了。”
可那根簪子,她娘一直戴着,直到她娘死的那天——她记得那根簪子跟着她娘的骨灰一起埋进了坟里。那这根又是什么?
老叨看见了那根簪子,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想站起来,却被锁魂丝扯住,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沈玉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皱眉道:“前辈,你……”
老叨却像是没听见沈玉郎的话,只盯着林灼华手里的簪子,声音发颤:“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魔君端起茶盏,语气平淡:“你当年把簪子埋进她坟里的时候,我换出来了。”
老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沈玉郎扶着他,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跟石头似的,心知这簪子背后必有大事,当即也不多话,只默默将他扶稳。
林灼华看着老叨那副样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簪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师父,你说话啊。这簪子不是你埋进俺娘坟里的吗?咋又跑到魔君手里去了?他换出来干啥?”
老叨嘴唇哆嗦了两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顺着沈玉郎的搀扶慢慢滑坐在石阶上,双手抱住头,闷声道:“你别问了……这事儿你别问了。”
林灼华哪肯罢休,正要追上去,魔君却在一旁慢悠悠开了口:“你师父不敢说,我替他说。”
老叨猛地抬头,厉声道:“玄溟!你敢!”
魔君也不恼,看着林灼华,语气平淡:“你师父当年不是欠你娘一条命——他是欠了你娘一条命,外加一颗心。”
林灼华愣住了:“什么意思?”
魔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老叨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师父年轻的时候,跟你娘是同门师兄妹,俩人一起修炼,一起闯荡,说句青梅竹马也不过分。后来你娘遇见了你爹,嫁了人,你师父嘴上说祝福,心里却始终放不下。你娘死的那年,你师父疯了似的到处找续命之法,最后找上了我,说要借我的‘转灵灯’一用。”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转灵灯能以命换命,他打算拿自己的命,换你娘的命。但你知道这家伙干了个什么事?他偷了灯不假,却没用在自己身上——他把灯芯换成了自己的心头血,悄悄塞进了你娘的坟里,想着让她在阴间少受点苦。”
林灼华听得目瞪口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簪子,又看了看老叨。老叨仍旧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人揭了最见不得人的伤疤。
魔君叹了口气:“这簪子,是你娘下葬时戴在头上的。老叨当年把那盏灯芯藏进簪子里,一并埋了下去。我后来去坟里取回灯芯时,顺手把这簪子换了出来——本想着留个念想,没想到今日倒派上了用场。”
林灼华握着簪子,指尖微微发凉。她娘活着一辈子,她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些旧事。她只知道爹娘早逝,自己是个孤女,却不知道这背后还藏着这么一段纠葛。
她转头看向老叨,声音放轻了些:“师父,你……你当年喜欢俺娘?”
老叨沉默了很久,才闷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林灼华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簪子仔细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魔君:“那你呢?你跟我娘……又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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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口,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欠你娘的,不比老叨少。”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仿佛那段往事被一口吞进了肚子里,再不愿吐出来。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沈玉郎扶起老叨,低声劝了几句,老叨终于缓过劲儿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对林灼华挤出个笑:“行了,别在这儿瞎琢磨了。你娘的事……等出去了,师父慢慢跟你说。现在,先想办法把眼前这关过了。”
林灼华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被一根细针扎着,隐隐作痛。她娘这一辈子,到底藏了多少事?
魔君见她这般神色,忽然又开口:“你别急着心疼你娘——她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多了去了,但唯独没对不起你。”
林灼华抬眼看他:“这话什么意思?”
魔君没有再解释,只是站起身,袖袍一拂:“你们既然来了,便好好歇一晚吧。明日,我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老叨脸色一变:“你要带她去看什么?”
魔君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猜。”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径自转身,走进了殿后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话飘在空气中:“林灼华,你记住——你娘当年关上的那扇门,你迟早要亲手推开。”
林灼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发簪,簪尾的桂花纹路硌着掌心,像是她娘隔着二十年,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心。
魔君的身影消失在殿后的阴影里,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似的。林灼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发簪,簪尾的桂花纹路硌着掌心,像是她娘隔着二十年,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心。
“你娘当年关上的那扇门……”她低声念着这句话,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却怎么也琢磨不透。
老叨见她发愣,咳了两声,扯着嗓子喊:“丫头,别听他胡咧咧!他这人,就爱说半截话吊人胃口,跟当年一个德行!”
林灼华回过神来,把发簪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转头看向老叨:“师父,他说的那扇门……是啥门?”
老叨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挤出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沈玉郎在旁边幽幽接了一句:“您是不知道吧?”
老叨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谁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不能说!”
阿绿蹲在柱子后面,小声嘀咕:“分明就是不知道,还嘴硬。”
老叨瞪了他一眼:“绿毛粽子你嘀咕啥呢?信不信我用镇魂铃把你镇了!”
阿绿缩了缩脖子:“您连镇魂铃都偷了,还有啥干不出来的。”
老叨气得胡子直翘:“那是借!不是偷!”
林灼华见他俩又要闹起来,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喊了一声:“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师父,你饿不饿?”
老叨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饿!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林灼华翻了个白眼,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烤地瓜,扔给他一个:“先垫垫,等出去了俺给你做顿好的。”
老叨接过烤地瓜,也不嫌烫,掰开就啃,边啃边含糊不清地说:“还是我徒弟疼我……不像某些人,就会说风凉话。”
沈玉郎微微一笑,没接这茬,倒是把话题拉了回来:“前辈,方才魔君说的‘引灵转脉’禁术——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方才说您偷了师门不少东西,这账本……”
他话没说完,老叨的表情就僵了一下,啃地瓜的动作也顿住了。
林灼华也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老叨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口地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们问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瞒了——那账本上的事,大半是真的。”
林灼华一愣:“大半?”
老叨咳了一声,神色有些讪讪:“炼丹炉是借的,镇魂铃也是借的——但师父的私房钱……那个确实是我拿的。”
阿绿在柱子后面差点笑出声:“您连师父的私房钱都偷?”
老叨瞪他:“你懂啥!我那是……那是替他保管!师父那人,钱揣兜里就乱花,我是怕他被人骗了去!”
林灼华哭笑不得:“师父,您这‘保管’保管了二十年,也没见您还回去啊。”
老叨脸一红,嘟囔道:“那不是……后来出了事嘛,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去了,我上哪儿还去?”
沈玉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那最后一页写的‘欠师妹一条命’,又是怎么回事?”
老叨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里的烛火都跳了几跳,才低声开口:“你娘……当年救过我一条命。”
林灼华心头一震,往前凑了一步:“啥时候的事?”
老叨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二十年前,眉引之乱之前——我被人下了毒,差点死在路上。你娘当时怀着你,挺着大肚子,硬是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自己却因为动了胎气,差点没保住你。”
林灼华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她娘当年是因为补天才耗尽了心血,才撒手人寰的——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旧事。
老叨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所以我说,我欠你娘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
殿里安静下来,连烛火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林灼华攥紧拳头,心里翻江倒海,半晌才哑着嗓子问:“那我娘……当年为啥要关那扇门?”
老叨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丫头,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也不知道全貌。你娘那性子你也知道,啥事都自己扛,能说一半绝不说全。我只知道,她关那扇门,是为了护住一样东西。”
“啥东西?”
老叨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没说。但她关上门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啥?”
老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缓缓开口:“她说——‘师兄,这扇门要是开了,有些东西就回不来了。你替我看着点灼华,别让她走我的老路。’”
林灼华心头一跳,眼眶又热了起来。
她娘走了二十年,留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穿在她心上的针——扎得生疼,又让她舍不得拔下来。
阿绿在柱子后面小声吸了吸鼻子,嘀咕道:“姑奶奶她娘……真是条汉子。”
沈玉郎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林灼华身边,轻声问:“你还好吧?”
林灼华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来:“没事——俺娘留给俺的话,俺都记着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又摸了摸怀里那根发簪,忽然问:“师父,这发簪……你见过俺娘戴过吗?”
老叨一愣,凑过来看了看那簪子,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见过——你娘年轻的时候,天天戴着它。后来……后来你出生那天,她就没再戴过了。”
林灼华心里一动:“为啥?”
老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这事儿……等你见了魔君说的那样东西,兴许就明白了。”
林灼华见他又是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气得直跺脚:“师父!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
老叨缩了缩脖子,讪讪道:“不是我不说——是我真不知道那簪子为啥不戴了。你娘没说,我也没敢问。”
林灼华看他这副怂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再追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个引路的石头人又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石头人瓮声瓮气地说:“魔君说了,诸位远道而来,先喝碗汤暖暖身子。明日一早,他带你们去看那东西。”
林灼华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石头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无间狱最底层,看似是囚笼,却处处透着一股“招待客人”的意味。那魔君……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她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是海带排骨汤,味道鲜甜,像极了渔村过年时她娘炖的那种。
她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下碗,低声说了一句:“这汤……是谁炖的?”
石头人面无表情地回答:“魔君亲手炖的。”
殿里一片安静。老叨、沈玉郎、阿绿全都愣住了。林灼华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心里忽然翻起一个荒唐的念头——这魔君……是不是也认识她娘?
她攥紧碗沿,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她知道,就算问了,这石头人也未必知道答案。
她只是把那半碗汤喝完,然后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轻声说:“俺娘……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是俺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