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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邱和小霞跟在手术床后面,三个人走过长长的走廊。
日光灯管在头顶一排一排地亮着,把走廊照得惨白。
手术床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咕噜咕噜的。
做手术前,要找到「术前准备室」里打留置针输液。
打完针在病床上躺了十几分钟,才有人推她出去。
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自动门,门上写着「手术室」三个字,红色的,字体方正。
她顿时鼻头一酸,上一次她一个人在医院住院,还是生柚子的时候。
本来以为结婚后,以后都不用一个人来医院住院了。
却没想到,这次是她心甘情愿一个人。
手术室和上次差不多,无影灯丶仪器丶白色的墙壁和地面。
签完字后,她自己躺上了手术床,准备麻醉。
麻醉师是个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说话声音很温和。
「你上次做手术也是打的臂丛吧?」
她闭上眼睛,心里还是有点紧张:「嗯。」
麻醉师:「颈部的麻醉,有一点胀痛,忍一下就好。」
她偏过头,把脖子露出来,「好。」
麻醉师的指尖在她的锁骨上方按了按,找到一个位置,消毒棉球擦上去的时候凉得她缩了一下。
「别紧张,马上就好。」
接下来,又是好几针麻药。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一阵钝痛从颈部蔓延开来,像有人在她脖子里塞了一块慢慢膨胀的木头。
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胀丶酸丶麻,从针尖的位置向四周扩散,沿着肩膀往手臂延伸。
她的手在手术台边缘攥了一下,攥住了,没有出声。
麻醉师在推药的时候问了一句疼不疼,她说不疼,但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好了,过几分钟手臂就没感觉了。」麻醉师安抚道。
梁晚辰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医秒头顶的无影灯。
灯罩是不锈钢的,反着光。
很快,她就紧紧闭上了眼睛。
手术过程,她大概是不敢睁开眼睛的。
因为,她心里对这种切开胳膊的血腥手术,还是有点害怕的。
手术室的温度很低,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有点冷,我觉得。」
一个护士走过来盖了一条薄毯在她身上,毯子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好点了吗?」
梁晚辰声音有点颤:「嗯,好多了,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麻药的作用,她的脑子开始慢慢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那些声音——器械的碰撞声丶监护仪的滴答声丶医生和护士低低的交谈声。
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在水底飘着,碰不到她。
她的眼皮沉沉的,半闭着,思绪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一片一片地飘出去,落在不同的地方,落在不同的时间里。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靳楚惟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年轻,穿着月嫂制服,用了点小心机,期望被他挑中。
她抬头偷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一个侧脸,眉毛很浓,鼻梁很高,下颌线绷得利落。
后来,又鼓起勇气多看了一眼。
就觉得这个男人长得真是太好看了,长相惊为天人,气质清冷又高贵。
一看就是她配不上,甚至连幻想都不敢的对象。
当时她想的是,估计没戏了。
这种男人哪能看上她,人家身边估计美女如云。
她没想过会和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那时候的她太渺小了,像一粒沙子,而他已经站在她够不着的地方。
可她好幸运,居然真的被他选中。
而且,还有了后面的故事。
虽然过程很曲折,但所幸结果目前看来是好的。
迷迷糊糊地,她又再想起新疆,赛里木湖的水蓝得不像真的。
她穿着婚纱站在船头,风把裙摆吹起来,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婚纱面料透过来,烫得她心跳快了一拍。
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老婆,你穿婚纱比我想像还要美。
让我们同度余生好么?我一定会好好爱你,一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后来,她又想起西州,那间老旧的宿舍。
他在厨房里低头洗碗,背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高,肩膀微塌着,有一点疲惫,但动作很慢。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着他后颈的发尾有一点翘起来,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微卷着。
他像是感觉到她在看他,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再看我,碗就洗不好了」。
她勾住那人的脖子,撒娇道:「那你别洗了,留着明天洗。」
很快,他就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记得那个吻,很轻,水珠落在她眉心上,凉了一下,又被他的体温盖住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思绪飘得越来越远。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快的丶慢的丶清晰的丶模糊的。
她看到他在机场安检口转身的背影,看到她坐在飞机舷窗边流下的眼泪。
看到他在视频里笑着对孩子们说:「爸爸很快就回来。」
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有点胀。
像麻醉药在手臂里扩散的感觉,不疼,但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终于在这个特殊的地点,才知道自己比想像中更爱他,也更需要他。
她对他的爱,既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爱。
又是那种细碎的丶在日常里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爱。
他帮她拎过的包,他给她夹过的菜,他在她失眠时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
他说过的每句我爱你,叫的每一声老婆。
全都攒在一起,让她整个人充满了力量。
她想,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了,哪怕他以后会动摇……
「靳太太,手术结束了。」一个声音从上面落下来。
梁晚辰眨了眨眼,无影灯的光在她眼前散开,又重新聚拢。
她看到护士的脸,戴着口罩,眼睛弯着,像是在笑。
她试着动了一下左手,没有感觉,像不是自己的。
右手的力气还在,她攥了一下,又松开。
终于结束了,好想他,好想听听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