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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很轻，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意识中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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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悬浮在无数面镜子中央。
周围是无穷无尽的镜像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一个「他」在过着不同的生活。
而他真实的身体，正被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缠绕着，连接着那些镜子。
那些丝线，就是镜中魔从他身上汲取的精神养料。
他挣扎着，想要挣脱。
但那些丝线太紧了，紧得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镜像世界里，小曼正抱着他们的「孩子」，笑着冲他招手。
「回来啊，」她说，「我们等你吃饭呢。」
秦烨愣住了。
那一刻，他真的想回去。
回到那个虚假的世界里，继续过那种虚假但美好的生活。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不是他的人生，那是镜中魔用他的记忆编织的幻梦。
他闭上眼，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
挣断了那些丝线。
然后，他死了。
死在第63世的镜塔里。
但他又活了。
开启第64世轮回。
「秦队，秦队？」
石岳的声音把秦烨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秦烨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7号病房的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石岳正侧着身子，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秦队，你刚才是不是睡着了？」他小声问，「我怎麽叫你都没反应，吓我一跳。」
秦烨没有回答，只是侧耳倾听。
病房里一片寂静。
隔壁病房原本有个老头，一直在哼哼——那是老年病常见的症状，疼痛带来的呻吟。那声音从秦烨他们进病房开始就没断过，一直在隔壁若有若无地传来。
但现在，没了。
窗外的风声也停了。
原本外面一直有风，从封死的木板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虽然不大，但一直在。
现在，也没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石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秦队，隔壁那老头怎麽不哼哼了？还有窗外的风……」
「嘘。」
秦烨竖起手指，示意他别说话。
石岳立刻闭嘴，眼睛瞪得老大。
秦烨缓缓坐起身，目光扫过整个病房。
赛博之眼已经开启。
视野中，一切正常。
但又太正常了。
正常的病房，正常的病床，正常的窗户，正常的门。
在镜中魔的诡域里，「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小心点。」秦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东西，要来了。」
##第二十五章重逢
黑暗中，石岳只觉得眼前一黑。
不是那种渐渐暗下来的黑，是瞬间的丶彻底的黑暗，像是整个世界的电闸被人猛地拉了。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身体一轻。
身下的床——那张硬邦邦的丶散发着霉味的病床——像是凭空被抽走了。
他开始下坠。
无边的黑暗，无边的虚空，失重的感觉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撕扯着他的身体。
他拼命伸手，想要抓住点什麽。
但什麽都抓不住。
没有墙壁，没有床沿，没有扶手，什麽都没有。
只有下坠。
下坠。
下坠。
然后——
「石磊！」
石岳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过了好几秒才适应那光线。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不是医院。
不是7号病房，不是赵城，不是那片被镜像空间笼罩的废墟。
这是一处建筑工地。
头顶是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得像是末日前的好天气。脚下是水泥地面，上面散落着钢筋丶砖块丶沙石。不远处矗立着几栋半成品的建筑，灰色的混凝土框架裸露在外，塔吊静静地悬在半空，像是沉睡的巨兽。
四周有人影走动，有人在搬运材料，有人在操作机械，有人在高处喊着什麽。
一切正常得不像真的。
石岳愣愣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一个人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对着他，正在弯腰整理地上的钢筋。
那背影……
石岳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背影他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他看了二十年。
「石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年轻人回过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丶带着惊讶的脸。
和石岳有七分像，但更年轻，更瘦削，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哥？」
石磊的声音也发颤。
「哥？你没死？」
石岳的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弟弟——
眼眶突然就红了。
「小磊……」
他迈出一步，又一步，然后大步冲过去，一把把弟弟搂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骨头里。
「小磊……小磊……」他嘴里反覆念叨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石磊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
他把头埋在哥哥肩膀上，闷声说：「哥，我活着，我好好的……」
说着说着，声音也哽咽了。
两个大男人，在建筑工地上，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
周围干活的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石磊，小声嘀咕着什麽。但没人上来打扰。
过了很久，石岳才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弟弟。
「瘦了。」他抹了一把脸，努力让声音恢复正常，「比以前瘦多了。不过精神还行，没缺胳膊少腿，挺好。」
石磊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哥，你怎麽也……你也挺好，没缺胳膊没缺腿。」
石岳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贫嘴。快跟我说说，你是怎麽来这儿的？这一路你都经历了些什麽？」
石磊揉了揉后脑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说来话长……」
他拉着石岳走到一处阴凉的地方，在摞起的砖垛上坐下。
「89区陷落之前，我们工地的老板听到了风声。」石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老家伙混了几十年，人脉广，消息灵通。他提前一周就组织我们收拾东西，把所有能开的工程车都加满油，整装待发。」
石岳点点头，没有打断。
「陷落那天，第一批猩红怪物刚出现，老板就带着我们跑。」石磊的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那天的场景，「一路上全是逃命的人，乱成一锅粥。我们的工程车又大又重，开不快，但好在够结实。那些怪物追上来，撞在车上，撞得血肉模糊，车愣是没翻。」
他顿了顿。
「我们就这样，一路冲出了89区，到了88区。」
石岳的眉头皱了起来：「88区？那地方后来也——」
「我知道。」石磊打断他，「我们在88区待了不到三个月，地鸣就开始了。那种声音……哥你听过吗？从地底下传来的，轰隆隆的，像是有什麽东西要从地底爬出来。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外跑。」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们老板又提前听到了风声。还是那个老家伙，不知道从哪搞到的消息，说88区要完。他带着我们又上了工程车，赶在地鸣最厉害之前，冲出了88区。」
石岳听得目瞪口呆。
「你们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石磊摇摇头：「不是运气，是老板。那老家伙真有本事，每次都能提前得到消息。我们车队一路跑，一路有人加入，也有人掉队。最后到了80区，车队只剩下三辆车，二十几个人。」
他看着石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哥，你呢？你是怎麽来的？」
石岳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忽然愣住了。
我是怎麽来的？
他在心里问自己。
我应该是在赵城的医院里，躺在7号病房的病床上，等着那个午夜降临的「好心人」。然后四周突然黑了，我开始下坠，然后就……
就来到这儿了？
「哥？」石磊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哥，你怎麽了？」
石岳回过神来，挠了挠头。
「我……我也不知道怎麽来的。」他的眉头皱成一团，「我就记得我在赵城的一所医院里，然后突然眼前一黑，身体往下掉，然后就……就到这儿了。」
石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管他呢，来了就好。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爹妈没了，我以为就剩我一个人了，天天晚上睡不着，就想着要是能再见到你一面，死也值了。」
石岳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地说：「少说这些丧气话。好不容易见面，说什麽死啊死的。」
石磊嘿嘿一笑，用力点了点头。
「走，哥，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看看。条件不咋好，但比睡大街强。」他拉着石岳站起来，朝工地深处走去，「你吃过饭没？我们工地有食堂，虽然没啥好东西，但管饱。一会儿我请你吃饭，我攒了点工分，能换两个肉菜……」
石岳被他拉着走，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工地的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活着。
弟弟还活着。
他们兄弟俩，还能再见面。
这比什麽都强。
至于自己是怎麽来的，赵城的任务怎麽办，秦队长他们怎麽样了——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闪过，但很快就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
不管了。
至少这一刻，让他好好享受一下和弟弟团聚的感觉。
毕竟，在这操蛋的末世里，这样的时刻太珍贵了。
石岳跟在弟弟身后，走进了那片繁忙的建筑工地。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他看着弟弟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