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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1章吉甫作诵,穆如清风(第1/2页)
到了门口,上了台阶,小满出来,“叔儿,吃了么您?”
“吃了!”袁凡信口问道,“陈叔儿精神怎么样?”
“可好了,他正在跟另外一位钱先生聊天。”
“另外一位钱先生?”
袁凡已经听到声音了,“子泉兄,这是?”
钱基博脚步顿了顿,让袁凡先进屋,“这是宗侄钱穆,表字宾四。”
客厅的门没关,袁凡已经见着了,陈三立下首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后生,窗下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文文静静的。
这是钱穆的侄子钱伟长。
陈三立正在说话,见袁凡回来了,招呼道,“了凡,你和子泉已经见过了,子泉是我的世交,你们好好亲近亲近,我与这位宾四小友很是投缘,待会儿再跟你叙话。”
钱基博的祖父叫钱维桢,生前与陈三立私交甚密,不但往来唱和,他在修家谱时,都是请陈三立作的序言。
钱基博年少之时,没少向陈三立请益学问。
钱基博现在圣约翰大学任教,过得不太愉快,兴起了与朋友另办一所大学的念头。
正好这时候钱穆也有些不顺,便与钱基博一路到了南京。
袁凡没往陈三立那边儿凑,走到窗下,挨着钱伟长坐了下来。
“子泉兄,您与宾四兄,还在五服么?”
桌上搁着太平村的四色糖,袁凡捏起一根寸金糖,咬了一口。
寸金糖只能是一寸长,外面是芝麻,里头是金黄色的饴糖,这也是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意思。
“伟长,你比锺书聪明,帮他看看数学题,教他算算水路,别回不了无锡!”
钱基博吩咐一声,将儿子摁在作业上,再回头跟袁凡说话。
“天下钱姓太大了,难怪您有些迷糊,我与宾四非但没在五服,堂口都不一样,我们是堠山钱,他们是湖头钱。”
钱基博和钱穆,只能算同宗,连同族都算不上,因为他们谱系都不同。
不过,由于同出无锡,钱基博提携了钱穆不少,两人就走得亲近,钱穆就对钱基博以叔相称。
其实这个称呼都是很不标准的,他们两人虽然没法从族谱上论辈分,但可以从宗上论。
钱基博是钱镠的第三十二世孙,钱穆晚了两辈,是三十四世孙。
但钱基博只比钱穆年长八岁,也只能叫叔,不能再往上叫了。
“子泉兄,您刚才说宾四兄有些屯蹇,方便说说么?”
袁凡瞧着陈三立那边儿,两人说的正热闹。
“宾四啊,是个有才的,可惜就是运气不好资历不够,只能教小学,教中学都让人说闲话!”
钱基博叹了口气。
钱穆家境本就寻常,十一岁的时候,父亲又过世了,更加雪上加霜。
勉强跑到南京上了中学,不过一年,武昌枪响,学校停办。
十八岁钱穆为了照顾家里,干脆就没念书了,当了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月十四块。
干了十余年的小学老师,去年钱基博举荐他到了无锡师范。
一个中学生,好吧,还是中学肄业,跑去教师范,难免会有闲话。
钱穆有些憋屈,听说钱基博要来南京,他便带着侄子也来了。
钱基博说着说着,猛地想了起来,眼前这位可是南开的董事,他问得这么细,莫非是对钱穆有意?
这下钱基博有些激动了,“了凡兄,南开如今俨然名校,以宾四之才,能执南开中学之教鞭,必定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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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钱伟长也回过头来,没有说话,眼里也欣喜异常。
南开,四叔能去南开么?
袁凡轻轻一笑,“不急,子泉兄,且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袁凡这边的说话,丝毫没能影响陈三立两人。
读书人探讨学问,讲的就是心无旁骛。
别说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就是拿个铜锣在耳边敲……好吧,那得挨顿揍。
“宾四,你这《论语文解》,是仿的《马氏文通》之体,你的四书是随的哪位大儒啊,能有如此见解?”
“呃,这是晚辈自学。”
“自学?”
“嗯,当时我在秦家水渠三兼小学任教,要教授国文、史地、英文、数学、体育、音乐这些课,时间略有富余,便先读完了四书,再读了毛大可的《四书改错》,前清乾嘉诸儒的著作也稍有涉猎,就不知天高地厚,写了这本书。”
“这个《墨经解》,独出机杼,发前人所未发,老夫实在不知,当今还有何人,对先秦百家有此等造诣,可以提点于你?”
“这也是晚辈自学,盲人摸象。”
“这也自学?”
“我读完四书之后,买了一套《二十二子》,当时我在无锡四小任教,教务有些繁重,便只能用刚日诵经柔日读史的法子,读完了《墨子》,让您见笑了。”
“你这《庄子纂笺》,见解也是颇深,老夫猜上一猜,你也是自学?”
“是的,当时正在读《船山遗书》,里头有王船山注庄子,晚辈很受启发。”
“这个《华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最为惊艳,让人拍案叫绝,这当然还是自学?”
“嗯,记得我是读曹操《述志令》的时候,萌发的这个心思,我觉得古今文体之变,始变于建安……”
“……”
陈三立手上捧着一堆书稿,都是手工装订的,显然还没有出版,也没有发表。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穆哉!穆哉!”
老头越说越是激动,突然拍着桌子,大呼起来。
钱穆一愣,耳朵瞬间赤红,赶紧起身道,“陈公谬赞,晚辈实在愧不敢当。”
钱穆之穆,取自《尚书》“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所以他的表字是宾四。
但陈三立没说这个,而是用了一句《诗经》,说的是尹吉甫送别仲山甫,作歌相送。
那歌声像清风一样,和美敦厚澄澈自持,润物无声化养万物。
这是真正的君子之德。
这个话本身就够重了,再来看尹吉甫是什么人?
他是周宣王时候的重臣,《诗经》就是他采集编撰的,他也被尊为诗祖。
陈三立身为长辈,可以拿这话来奖掖后学,可钱穆哪里敢受?
“了凡,宾四如此学问,就是说一句学究天人都不为过,你们南开舍得失之交臂?”
陈三立书稿小心放下,瞪着袁凡。
钱穆这才发现,这屋里又多了一人。
袁凡笑着走了过来,“南开袁凡,宾四兄,可有意否?”
钱穆眼中有了一丝兴奋,又有一丝犹豫,“南开中学么,那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从未履足北地……”
不待他说完,袁凡摆手笑道,“宾四兄如此高才,哪能屈身中学,必须是南开大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