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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洞庭风云
洞庭湖,君山岛以西三十里水域。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湖面波涛翻涌,三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正以纵队破浪前行。
在巡视水营那天他就注意到一艘尤为高大的战座船。
此船由一艘坚固的漕船改造,船楼加高,可总览全局,两侧护板厚重,船头已预留炮位。
当时罗大纲就笑着说道:「检点,这艘是俺和唐兄弟特意留的指挥船,刚完工。就等您赐个名号,作为咱水营的旗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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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抚过崭新的船舷,略一沉吟:「我等此役志在靖平湘楚,便叫它—靖湘号」。望它承载此志,纵横江河。」
而此时林启就站在旗舰「靖湘号」的船头,迎着凛冽的湖风,手中单筒望远镜不时举起,观察着前方水域与天际线。
离开长沙已六日。
陆师沿湘江北岸东进,目前应已抵达磊石山附近,明日便可逼近岳州西郊。
水营则从益阳入资水,入洞庭后折向东北,此刻已深入湖心。
「检点,风浪越来越大了。」罗大纲从舵位走来,黝黑的脸庞上挂着水珠,「看这天色,午后恐有暴雨。是否让船队靠向西岸,暂避风浪?」
林启还未答话,唐正财已从舱中走出,他抬头观天,又蹲下身,用手舀起一捧湖水,细细观察,片刻后道:「罗将军所言不错,午后确有风雨。但依正财之见,此刻不宜靠岸。」
「哦?」罗大纲挑眉,「唐兄弟有何高见?」
「我军此行贵在神速。」唐正财走到林启身侧,指着前方,「从此处往东北八十里,便是岳州城陵矶。岳州的水营虽弱,但必在湖口设有哨船。若我军为避风雨靠岸耽搁,行踪恐被察觉。」
「不如继续前行,趁风雨掩护,直插城陵矶以南的扁山岛水域。那里有天然港湾可避风,且距离岳州水门已不足四十里,明日风雨稍歇,便可直扑城陵矶,打清妖一个措手不及!」
林启心中赞许。
唐正财不仅懂水文,更有战术眼光。他看向罗大纲:「罗大哥以为如何?」
罗大纲咧嘴一笑:「唐兄弟是洞庭湖的活地图,听他的!老子当年在浔江,比这大的风浪也闯过!只要舵手够硬,船队保持队形,闯过去不难!」
「好!」林启决断,「传令各船:降半帆,收紧缆绳,固定火炮物资,所有水手就位,准备抗风浪!目标,扁山岛!」
命令通过旗号迅速传遍船队。
庞大的船队开始调整队形,从纵队变为楔形阵,大船在外,小船在内,迎着一波高过一波的浪涛,继续向东北方向挺进。
午后未时,暴雨如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船板上啪作响,狂风掀起数尺高的浪头,船只剧烈颠簸。
经验不足的新水手开始呕吐,有数艘小船在风浪中偏离航向,唐正财立即派出快艇引导归队。
罗大纲亲自掌舵,吼声压过风浪:「稳舵!看准浪头!顺浪走!不要硬顶!」
林启死死抓住船舷栏杆,胃里翻江倒海,却强忍不适,坚持站在甲板上。
他知道,这是水营必须经历的第一课—没有哪支水师能在永远风平浪静的水域练成。
风雨中航行两个时辰,临近黄昏时,风浪渐小。
前方水天相接处,一座狭长的岛屿轮廓隐约浮现。
「扁山岛到了!」了望手兴奋高呼。
船队缓缓驶入岛屿南侧的天然港湾。
此处三面环山,湖面平静许多。
各船下锚停泊,水手们精疲力竭,却不敢松懈,开始检查船只受损丶整理帆索丶烘乾衣物。
林启召集罗大纲丶唐正财丶李世贤丶江忠源在旗舰舱室议事。
舱壁上已挂起岳州地区的详细湖图——这是唐正财贡献的珍宝,上面标注了每一处浅滩丶暗礁丶水流走向,甚至清军可能设置的哨卡。
「诸位,我们已到岳州门户。」林启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城陵矶,「此处是洞庭湖入长江之口,岳州水营主力丶炮台皆设于此。拿下城陵矶,岳州水门便洞开。」
李世贤道:「检点,陆师方面,李秀成将军已派快马传讯,他们明日午时可抵达岳州西郊的枫桥湖。是否等陆师到位,水陆夹攻?」
「不。」林启摇头,「兵贵神速。张亮基此刻应已知晓我军动向,但他料不到我们敢冒风雨突进至此。我意,明日凌晨,水营先行发动攻击,目标焚毁城陵矶清军战船,夺取或摧毁炮台!」
江忠源沉吟道:「城陵矶炮台坚固,强攻恐伤亡不小。末将有一策一可选死士数十,乘快艇夜潜登陆,绕至炮台侧后,凌晨时同时发难,内外夹击。」
「此计可行。」罗大纲接口,「但需熟悉地形者引导。」
唐正财立刻道:「正财摩下有原在岳州跑船的老舵手三人,对城陵矶一草一木了如指掌。我可让他们带路。」
「好!」林启拍板,「江总兵,此事由你全权负责。选五十名精锐,携火油丶炸药丶
弓弩,子时出发,务必在寅时前抵达炮台侧后隐蔽。以三支火箭为号,炮台火起,我水营便全军压上,强攻码头!」
「末将领命!」江忠源抱拳,眼中并无新附者的犹疑,唯有百战老将的沉冷。
蓑衣渡设伏丶长沙城血战的经历,让他深知此等奇袭贵在精准与迅猛。
他旋即坦然看向林启身旁的黄呈忠,「黄旅帅心细如发,勇毅过人,此番突击,恳请同行。一则为全军耳目,二则,若有意外,也好有人向检点具陈始末。」
此言既承认了黄呈忠「监军」的默认身份,又将其定位为协同与保障,不伤和气。
黄呈忠一怔,旋即正色:「江指挥言重。呈忠职责所在,自当同进同退,为检点看好前军锋刃。」
江忠源继续说道:「黄旅师,烦请遴选五十名擅攀爬丶弩箭精熟的弟兄,由你统率,伏于滩头林中以为接应。登城之后,我率队直取炮位与营房,我听你号箭,即刻登城控制墙头,阻断援兵。」
此番布置,层次分明,既显担当,亦含考校与配合之意。
这是他投效后的第一场硬仗,只许胜,不许败。
「罗大哥,唐先生。」林启接着吩咐,看向另外两人,「水营主力分为三队:一队由罗大哥亲率,以战座船为主,正面强攻码头,吸引炮台火力;二队由唐先生指挥,以快艇丶火船为主,绕至侧翼,焚毁泊船;三队为预备队,由李世贤统领,随时支援。各队务必保持旗号联络,随机应变。」
「明白!」
与洞庭湖上风雨兼程的锐气截然相反,岳州城内的气氛,是另一种压抑的凝重。
湖南巡抚张亮基站在北门城楼上,官袍被湖风吹得紧贴身躯,更显清瘦。
他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目光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焦虑与决绝。
他在这里,理由充分且无奈。
长沙陷落,他作为巡抚罪责难逃,即使当时他刚收到任命并未正式上任。
收到长沙被围的消息时,他就全速赶往长沙,可惜在半路就又接到长沙城破的消息。
他思虑万千,最终选择转折岳州,这是他戴罪图存丶力挽狂澜的最后一步棋。
此地是湖南咽喉,锁钥长江。
若岳州再失,太平军巨舰直下武昌,江南震动,他张亮基便是万死莫赎,此为其一。
其二,收拢溃兵,重树藩篱。
骆秉章丶鲍起豹等部从长沙溃退,最可能的集结地便是岳州。
他必须在此竖起帅旗,将这些惊魂未定的败兵重新编伍,与湖北提督博勒恭武带来的三千绿营揉在一起,组成新的防线即便这防线内部满是裂隙。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协调两省,以文制武。
湖北巡抚常大淳远在武昌,前线的湖北提督博勒恭武与他这位湖南巡抚互不统属,极易龃龉。
唯有他亲自坐镇岳州,才能以巡抚之尊,超然于湖南丶湖北的畛域之见,统筹钱粮,压服桀骜武将(尤其是博勒恭武),尝试构建一道统一的防线。
「东翁,风大,还是回衙吧。」幕僚轻声劝道。
张亮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博军门今日,又催要火药几何?常中丞(常大淳)答应的饷银,过武昌了吗?」
幕僚语塞:「这————博军门说,若要他出城浪战,需先拨足三个月饷银丶火药万斤。
常中丞处,只说正在竭力筹措————」
张亮基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丶近乎讥诮的弧度:「竭力筹措————好一个竭力筹措。」他不再多言。
这就是他的困境,名义上是两省联防的核心,实则夹在跋扈的武将丶推诿的同僚和惊恐的士绅之间,手里能紧紧攥住的,只有脚下这座日渐孤立的岳州城。
他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更为复杂的官场制衡与绝望的坚守意志。
当夜色渐深,另一边的扁山岛港湾内,浪涛轻拍船舷的声音依旧。
各船灯火尽灭,如同沉睡的巨兽。
子时,十条快艇悄然离港,没入黑暗。
江忠源一袭黑衣,腰挎钢刀,背缚强弓,立于首艇船头。
身后是黄呈忠与五十名死士,皆是靖湘军百战精锐,人人面色沉静。
快艇之上,黄呈忠主动开口:「江指挥,登城后,我率一哨弟兄专司控制墙头并扼守退路,确保我军退路无忧。突击核心,仍由您主持。」
他将自己置于支援与保障位,既履行了「看住退路丶观察全局」的监督职责,又将前线指挥的荣誉与风险交给了江忠源。
江忠源深深看他一眼,点头:「有劳。退路交你,我放心。」
快艇在熟悉水道的老舵手引领下,如游鱼般穿梭于湖汉芦苇之间,避开清军可能设置的哨卡。
一个半时辰后,城陵矶黑默的轮廓已在眼前。
炮台建在一处高崖上,临湖一面陡峭,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
背湖一面则是缓坡,树林茂密。
「从此处上岸。」老舵手压低声音,指向一片乱石滩,「穿过这片林子,再爬一道土坡,便是炮台后墙。墙高约两丈,需用飞爪。」
江忠源点头,打了个手势。
十条快艇靠岸,五十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跃上滩头,迅速没入林中。
林中漆黑,露湿苔滑。
众人屏息疾行,半炷香后,土坡已在眼前。
坡顶,炮台石墙巍然矗立,墙头有火光移动。
江忠源观察片刻,低声道:「弓弩手,解决墙头巡逻。其余人,准备飞爪。」
三名弩手悄然上前,装箭上弦,瞄准。
墙头两名清兵正倚着垛口打盹。
「嗖—嗖—」
两声轻响,两名清兵闷哼倒地。
「上!」
十余条飞爪抛上墙头,扣紧。
五十名死士如猿猴般攀援而上,翻过墙头,落入炮台院内。
院内空阔,东西两侧各有一座炮位,安放着四门红衣大炮。
正北是营房,隐约传来鼾声。
只有东南角的值守房里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江忠源迅速分派任务。
十人控制炮位,二十人包围营房,十人解决值守房,剩余十人警戒墙头丶准备放火。
行动开始。
控制炮位的士兵迅速冲到炮边,将准备好的火药包塞进炮口,又用杂物堵死。
包围营房的士兵则悄无声息地堵住门窗,将火油泼洒在房檐墙根。
解决值守房的士兵摸到窗下,只听里面传来对话:「————妈了个巴子,这鬼天气,还要值夜————」
「少抱怨,听说长毛已到洞庭了,张大人严令加强戒备————」
「戒备个屁!这大雨天,长毛能飞过来不成?要我说,赶紧睡————」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踹开!
数名黑衣死士涌入,刀光闪过,值守清兵尚未反应,便已毙命。
黄呈忠见各处得手,深吸一口气,从背上取下强弓,搭上三支裹了油布的火箭。
「点火!」
火摺子燃起,点燃箭布。
弓开如满月。
「嗖嗖—嗖—
」
三支火箭拖着焰尾,划破夜空,高高射起,在城陵矶上空绽放出夺目的光芒!
「敌袭—!」炮台上终于响起凄厉的警报。
但为时已晚。
几乎在火箭升空的同时,炮台院内火光大起!
营房被点燃,炮位上的火药包被引爆!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动了整个城陵矶!
两座炮位被炸上天,碎石横飞,营房在烈焰中坍塌!
与此同时,洞庭湖上,一直潜伏在黑暗中的靖湘军水营,看到了那三支火箭。
「全军——进攻!」罗大纲的吼声通过铜锣传遍船队。
三百余艘战船同时升满帆,桨手全力划桨,如同离弦之箭,扑向火光冲天的城陵矶!
码头上,清军水营此刻才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
数十艘大小战船匆忙起锚升帆,试图组织抵抗。
但失去炮台掩护,他们暴露在靖湘军水营的正面冲击下。
「炮舰前出!给老子轰!」罗大纲站在「靖湘一号」船头,长刀前指。
十艘加装了劈山炮的战座船排成横列,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清军船队。
「放!」
「轰轰轰轰——!」
炮弹呼啸而出,有的落在水中掀起巨浪,有的直接命中清船,木屑纷飞,惨叫连连。
「快艇队,冲锋!」唐正财在另一艘指挥船上大吼。
数十艘快艇如狼群般从两翼窜出,船头堆满柴草火油,船尾水手拼命划桨,直冲清军船队!
「火船!是火船!」
「快散开!散开!」
清军船队大乱,试图转向躲避,但码头水域狭窄,船只拥挤,根本来不及。
「轰——!」
第一艘火船撞上一艘清军大船,烈焰瞬间吞没船体。
接着是第二艘丶第三艘————整个清军水营码头陷入一片火海!
「登岸!夺码头!」罗大纲见水战已胜,立即下令。
战船靠岸,李世贤亲率八百亲兵营锐卒跳上码头,清剿残敌。
抵抗微乎其微,大部分清兵不是葬身火海,就是跪地投降。
天色微明时,城陵矶已完全易主。
林启登上仍在冒烟的码头,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清军战船大半焚毁,少数完好的已被俘获;炮台化为废墟;俘虏的清兵蹲了一地,垂头丧气。
江忠源率死士前来复命,五十人仅轻伤七人,无一阵亡。
「江总兵,干得漂亮!」林启重重拍他肩膀。
江忠源脸上沾满菸灰,眼中却有光:「幸不辱命!」
罗大纲丶唐正财丶李世贤也聚拢过来,人人面带喜色。
「检点,城陵矶已下,岳州水门洞开!」罗大纲兴奋道,「是否立刻进攻岳州城?」
林启望向东方,岳州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