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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一个周一,港岛,尖沙咀。
某个高档语言机构的辅导班里,十几个不同肤色的学生坐成几排,正跟着台上的老师逐字逐句地纠正粤语发音。室内冷气徐徐,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帘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落在桌面上。
宋明熙坐在靠窗的位置,心不在焉地跟着念了两句后,目光渐渐变得涣散,思绪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窗外。
算下来,她来到港岛已经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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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她跟父母提起想去港岛读研究生的时候,原以为会遭到反对——毕竟好好的首尔大学不读,跑去港岛,怎么看都像是少女的一时冲动。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家里不但大力支持,父亲还花了大力气给她弄了一个大四上学期的港大交换生项目——美其名曰先来适应适应,混个脸熟,以后申请研究生录取的概率也更高。
于是在八月末的艳阳天里,宋明熙怀揣着满腔忐忑与隐秘的期盼,独自一人坐上了飞往港岛的航班。
如今,她的生活节奏充实而有趣:上午在港大上课,下午没课就来这个语言辅导班恶补粤语。班上除了她还有十几个外国人,有金发碧眼的欧洲人,也有东南亚来的留学生,一个个念起粤语来荒腔走板,把老师都逗笑了好几回。
平心而论,她对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港岛的美食比南棒多多了,茶餐厅丶烧腊丶云吞面丶蛋挞……来这一个月,她一不小心就吃多了,连纤细的腰肢都明显圆润了一圈。
更令她感到轻松的是这里的际遇与氛围,身边的人都很友善,同学之间相处融洽,不像南棒那边,处处都要勾心斗角。
唯一的遗憾是——她来了港岛一个月,都没见到那个人。
宋明熙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心里泛起一点小小的失落。
她当然有他的电话,是宴会那天她鼓足勇气问他要的。但这半年下来,她愣是一次都没打过。
一方面是小女生天生的羞怯与矜持,另一方面也是还怕打扰到他——人家可是嘉禾集团的董事长,每天日理万机,她一个南棒普通学生,凭什么三天两头去打扰人家?
所以,她也只敢在节假日的时候,借着节日祝福的由头,给他发过两条简讯。
想到这,宋明熙就不禁有些害怕。害怕那个人,已经把她忘了。
「叮铃铃——」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课铃突然响了。台上的讲师合上教案,微笑着道了一声「明天见」,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宋明熙回过神来,轻叹一口气,正准备收拾书本,肩膀却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明熙欧尼,等会儿一起去吃晚餐吗?」
宋明熙转过头去,只见李富真正微笑着站在她身后。她身着一件干练素雅的白衬衫,乌黑的长发随性地扎成低马尾,冲她微微笑着。
没错,可能是特别的缘分,李富真也报名了这个语言班。而由于这个班总共就没几个南棒学生,南棒女性更是只有她们两个,因此两人虽然相差了好几岁,但也顺理成章的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当然,宋明熙只知道李富真是个从首尔来的富家女,被父母安排来港岛上大学,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女孩其实是三星李家的长女。
「好啊,」宋明熙笑着将课本塞进手提包里,「今天吃什么?」
「听说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四川火锅,」李富真说,「很正宗的,要不要试试?」
「四川火锅?」宋明熙的眼睛亮了,「就是华夏那种以麻辣着称的火锅吗?」
「对,你敢吃吗?」
「有什么不敢的!」宋明熙霸气的挽住李富真的手臂,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走!」
……
火锅店在港大后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一走进去,那股浓烈的麻辣香气就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打喷嚏。
老板娘是四川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川普,面对粤语说的磕磕绊绊的两个姑娘,很是热情地把她们领到靠窗的位子。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宋明熙和李富真都看呆了——一锅红油,翻滚着,表面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辣椒和花椒,光是看着就觉得舌尖发麻。
「这个……真的能吃吗?」李富真小声问。
「来都来了,哪有退缩的道理!」宋明熙咽了口唾沫,率先夹起一片毛肚,按照要求在翻滚的红油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
一股剧烈的辣味直冲脑门。
「嘶——!」宋明熙眼泪都出来了,小手拼命对着嘴巴扇风,「辣!辣!但是——好香!」
李富真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也学着夹了一片鸭肠,小心翼翼地涮了涮,咬了一口,随即也被辣得直吸气。
于是乎,两个南棒姑娘,一个被辣得眼泪汪汪,一个被辣得直扇风,却都停不下筷子。
毛肚丶鸭肠丶黄喉丶肥牛丶豆皮丶冬瓜丶午餐肉……一盘一盘地往锅里下,蘸着蒜泥香油碟,越吃越上瘾。
「这个香油碟好神奇,」宋明熙一边吃一边感叹,「又辣又香,居然还不上火——比南棒部队锅有意思多了。」
「你少吃点,」李富真笑着看她,「你上次还说腰圆了一圈。」
「那不是怪港岛好吃的太多嘛!」宋明熙理直气壮,又夹了一筷子肥牛,「反正今天是该死的周一,肯定要吃点好的安抚一下自己!」
两人酣畅淋漓地吃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扶着墙走出火锅店。
夕阳把后街的墙染成暖橙色,麻辣的香气还粘在衣服上,怎么都散不掉。
「明熙欧尼,跟你吃饭真开心。」李富真眼睛弯了弯。
宋明熙身上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和她在一起,自己总是能难得忘记自己的身份和身上的责任。
更重要的是,宋明熙虽然是南棒人,但却丝毫没有南棒那些苛刻到发指的尊卑陋习,坦荡而真诚,和她在一起总是很舒服。
「我也超开心!」宋明熙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次咱们还来!」
「嗯!」
……
晚上,港大交换生宿舍。
宋明熙刚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头发还湿漉漉的,用毛巾随意地包着。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那个存了半年丶却一次都没拨出去过的号码,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编辑了一条简讯发了出去:
「陆先生您好,我是宋明熙,冒昧打扰了,我上个月很幸运得到了港大的交换生项目,如今正在港岛大学读书,也在努力学习粤语。非常感谢您此前对我的照顾与帮助,祝您工作顺利,一切安好。」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肯定不记得我了……」她小声嘟囔,「那么大的人物,每天多少人给他发简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了,桌上的屏幕始终未曾亮起。
宋明熙心里那点小小的希望,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就在她叹了口气,摘下毛巾准备去吹乾头发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来电显示:陆先生。
宋明熙娇躯一震,差点向后摔倒。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喂……陆先生?」
「宋小姐?」电话那头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看到你的简讯了,欢迎你来港岛。」
宋明熙的脑子嗡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丶我……谢谢陆先生……」
「你一个人在港岛,生活上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陆晨问,「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都丶都挺好的!」宋明熙连忙说,「港岛的东西很好吃,同学也很友善……就是粤语还没学好,上课有点吃力……」
「粤语慢慢学,不急。」陆晨说,「对了,这周末,我家里会办一场生日派对,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参加。认识一些朋友,也顺便散散心。」
宋明熙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生丶生日派对?」
「嗯,我儿子谦仔的生日,」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到时候我把地址发给你,那就——周末见?」
「周末见!」宋明熙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大声了,赶紧捂住嘴,「我是说……好丶好的,谢谢陆先生!」
「不用客气。周末见。」
电话挂断。
宋明熙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猛地跳起来,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滚了两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笑了出来。
窗外,港岛的夜色正深。维港两岸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条安静的光带。
宿舍的灯亮着,书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粤语教材,在灯光下摊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