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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九日,罗马,卢伯斯古堡。
随着陆晨返回意呆利,撒哈拉的事情宣布告一段落,而高桌集团内部的事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卧底名单已经交到索菲亚手上,情报监视与反制小组的框架也搭建了起来,剩下的就是细水长流的长期工作。
眼看着马上就要跨年了,而嘉禾那边也积压了不少事情等着陆晨回去处理,于是十二月十九号这天,陆晨跟索菲亚暂时告别。
科莫湖畔的古堡在冬天格外安静,索菲亚挺着四个多月的肚子送他到门口,外面那件驼色的斗篷被湖面上吹来的风轻轻掀起一角。她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只是帮他整了整大衣的领口,动作很慢丶很慢。
「又要等到过完年才能见了。」她说。
「放心吧,过完年我过来陪你待一阵子,」陆晨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好好养着,别太操心高桌会的事。那个反制小组让乔凡尼盯着就行,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养好。」
「知道啦,」索菲亚踮起脚尖在陆晨的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领口,退后一步,「回去后小心点,别一不小心又被榨乾了。」
陆晨闻言哭笑不得的白了索菲亚一眼,转身上了车。
而在古堡主楼三层的一扇拱形窗前,众人注视不到的位置,帕洛玛悄悄站在窗帘后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大早就跑到这扇窗户前面来,今天上午她本该去档案室整理昨天那批瑞士银行文件的,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腿就自己拐了弯。
她就这么看着陆晨从石阶上走下去,看着索菲亚伸手拂掉他嘴角的碎叶,看着车队驶出大门,看着那条碎石路上扬起的淡金色尘土慢慢落定。
然后她靠在窗框上,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窗帘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她慢慢松开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你是CIA的特工,你留在这里是为了收集情报。但另一个声音——那个她最近越来越压不住的声音——却在问她,你刚才站在这扇窗户前面,想的到底是情报,还是别的什么。
「……」
她没有回答自己。
窗外,古堡花园里的迷迭香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线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
当陆家的私人飞机在启德机场的跑道上缓缓减速时,机舱外已是傍晚时分。
陆晨从舷梯上走下来,港岛十一月末的海风带着熟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有些怀念。从东京到伦敦,从伦敦到罗马,再到撒哈拉沙漠深处……这趟出门兜兜转转了一个月,终于又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机场的VIP通道外,霸王花已经等候多时了。她依旧一身OL装,带着嘉禾安防的私人卫队站在劳斯莱斯的车队旁,看到陆晨后微微躬身。
「老板,欢迎回家。」
「嗯。」陆晨坐进后座,听着霸王花说着简报,闭目养神。
车辆平稳地驶出机场,穿过九龙拥挤的街道,沿着盘山公路向太平山顶爬升。车窗外的港岛华灯初上,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霓虹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海。
当车队驶入庄园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陆晨刚走进客厅,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啪嗒啪嗒的,间隔短,节奏快,中间还夹杂着两只狗爪子在地板上打滑的刺啦声。
抬头望去,只见小陆谦穿着一件蓝色的卡通睡衣,光着脚丫子从楼梯上跑下来,两只土松犬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雪碧的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可乐则更增加直接,兴奋地围着陆谦绕圈圈。
「爸爸!」
小陆谦一把抱住陆晨的腿,仰起小脸,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兴奋:「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阮梅从厨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看到陆晨抱着儿子,嘴角微微上扬,不过却故意「嫌弃」道:「一回来就抱,也不换身衣服。」
「那咋了,我儿子又不嫌我脏!」陆晨理直气壮。
「我不嫌爸爸脏,」小陆谦在爸爸怀里咯咯直笑:「爸爸,我们去草坪上玩吧!」
「先去吃饭——」
「我已经吃完啦!」小陆谦扭了扭身子,从陆晨怀里滑下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外面拽,「快来快来!」
草坪上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地上。陆晨被儿子拽到草坪中央,阮梅靠在门廊的柱子边,端着一杯茶看着父子俩。
「爸爸,我们玩飞盘吧!」小陆谦仰着脑袋。
「好,听你的。」说着陆晨示意负责狗狗的佣人拿出了玩乐用的一个红色飞盘,在手里掂了掂。
可乐一看到飞盘眼睛都直了,尾巴摇得跟直升机螺旋桨似的,雪碧虽然表面上保持着特有的矜持,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但眼珠子也死死锁定了陆晨的右手。
「要飞咯!」陆晨手腕一抖,飞盘旋转着飞了出去。
可乐和雪碧同时启动,两只小狗像两道闪电沿着草坪边缘斜插过去。最终还是可乐更胜一筹,只见他后腿发力腾空而起,稳稳咬住了飞盘。他一脸骄傲地小跑回来,将飞盘放在陆晨脚下,蹲好后汪汪两声,等下一轮。
雪碧慢了一步,在旁边转了一圈,拿爪子刨了一下地上的草,表示刚才那个不算。
「好狗狗。」小陆谦伸手摸了摸可乐的脑袋,可乐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陆晨又扔了几次,每次都是两只狗比赛谁先接到。小陆谦在旁边看得直拍手,偶尔也试着扔了一次,结果飞盘歪歪扭扭地,飞出去不到两米就栽在了地上。
如此几次下来,小陆谦感觉到了无聊,于是突发奇想,仰起脑袋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也想要追飞盘!」
陆晨低头看了看自家儿子,又看了看手里那个比儿子的脸还大的飞盘,露出了古怪的表情:「行啊,那你也来。」
于是,新一轮游戏开始了。随着飞盘扔出,可乐和雪碧你追我赶,而小陆谦则一路跌跌撞撞,小短腿踩在草尖上啪啪作响,拼命想从它们嘴里抢过飞盘扔给爸爸。
奈何,他的小胳膊小腿的实在不够长,两只小狗都已经完成了「叼起飞盘→急刹车→转身→往回跑」的全套动作,小陆谦才跑到半路。可乐叼着飞盘从小陆谦面前自豪地走过,儿子倒也没恼羞成怒,只是伸手拍了一把那一截在风中摇曳的狗尾巴以示「报复」。
「爸爸,再来一次!」
「好!」陆晨再次笑着扔出了飞盘,看着儿子在草坪上撒欢地跑,路灯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可乐和雪碧跟在他身后,尾巴摇得像两面旗帜。
阮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蜜糖水,看着草坪上两个玩疯了的家伙,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但还是出声提醒道:「歇一会儿,先喝口水,把汗擦了。」
小陆谦正跑得兴起,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我不渴!」
「陆谦。」
阮梅又念了一遍,声音很是平静,但落到小陆谦耳中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知道了。」小家伙的脚步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他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最后小大人一般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小跑着乖乖回到露台。
阮梅用毛巾给他擦了把脸,又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我喝完啦!」小家伙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然后把杯子往阮梅手里一塞,头一转又朝草坪跑回去,「爸爸再来!」
陆晨也去灌了一壶水,然后笑着接下战书。
直到半个小时后,阮梅从他们手里把飞盘收走,这场父子大战才算告一段落。陆晨把小陆谦交给一旁的佣人带去洗澡,然后挽起阮梅的手走进餐厅。
晚餐菜不多,但每一道都精致。阮梅知道陆晨在国外待了快一个月,特意让厨房炖了一锅老火靓汤,汤底从下午就开始熬,排骨炖得酥烂,莲藕粉糯,汤色清亮。
陆晨眼前一亮,刚才陪小陆谦玩可是消耗了不少,闻到这味道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家里的菜好吃。」
阮梅坐在他对面,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石斑鱼肚腩:「在外面又没好好吃饭吧?」
「哪有,我可是顿顿——」
「顿顿三餐晚点,要么就是直接忘了吃,」阮梅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每次阿慧不跟着,你回来都要瘦一圈。」
陆晨没有反驳,埋头扒饭。
阮梅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眼神里的温柔藏不住,一边给陆晨添了碗饭一边询问道:「索菲亚那边怎么样了?」
「挺好的,孩子四个月了,医生说是个女孩。」
「女孩好啊,」阮梅给他盛了一碗汤,「女儿像我。」
「……」陆晨放下筷子,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行啦行啦,知道了,像你像你。」阮梅吐了吐舌头。
用过晚餐,陆晨没有直接去洗漱,而是先让所有佣人都先回隔壁的保姆楼休息,然后拉起阮梅的手往一楼的雪茄室走去。
「还有什么事?」阮梅有些疑惑。
「从非洲给你带了一点小礼物。」陆晨一脸神秘的说道。
庄园的雪茄室整体由橡木打造,里面摆着一张深棕色的皮沙发和一张红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狩野派的古画。他在沙发侧面的墙壁上抓住一块看似平常的木质墙板,用力往侧边推了一下,墙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扇合金打造的防爆门。银灰色的门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和这幢古色古香的庄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陆晨把右手按在指纹识别器上,然后又输入了一串密码,防爆门无声地滑开。门后是一部电梯,电梯间内壁同样是银灰色的合金材质,冷白色的LED灯带镶嵌在顶角线里。
「拿礼物去保险库干什么?」阮梅跟着他走进电梯,轻声问。
「哈哈哈,保密~」
指纹识别,电梯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大约下降了七八米之后,电梯停了下来,门打开,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超过一千平方米的巨大地下空间,挑高接近五米的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排冷白色的射灯,灯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整个空间被划分成了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摆满了金属货架和定制的玻璃展柜,温度和湿度被五恒系统精确地控制在最适宜的范围内。
南侧区域摆着几十排金属货架,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规格统一的金条。每根金条都有编号和纯度标记,按照批次和生产年份排列,在冷色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光芒。旁边的货架上则是各国的金锭,从十九世纪的英国索维林金币到明朝的金元宝,分门别类地装在不同规格的透明亚克力盒子里。
北侧和西侧是艺术品区,墙上挂着几十幅油画,从文艺复兴时期的义大利肖像画到印象派的风景作品,每一幅都配有独立的温湿度监控标签。靠墙的展柜里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文物——古埃及的彩绘陶罐丶古希腊的青铜雕像丶中国的明清瓷器丶非洲部落的象牙雕……还有几件刚刚收回来的青花瓷瓶,每一个瓶底的款识都清晰可辨。
北侧区域则是陈列着珠宝首饰——鸽血红宝石项炼丶祖母绿耳坠丶蓝宝石冠冕,以及几枚镶嵌着巨大钻石的戒指,在射灯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而正中央的位置,则是摆放着这次撒哈拉之行的收获。
三百多箱金币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合金托盘上,箱盖全部打开,金币在灯光下连成一片金灿灿的海洋。金币旁边摆着这次从船上找到的文物——十九世纪的艺术品丶珠宝首饰丶几张已经风化的旧地契,以及一面虽然残破但依稀能辨认出南方联盟星徽的旗帜。
陆晨走到那堆金币旁边,拍了拍最上面的一只箱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这次出去的收获,怎么样,是不是闪到眼睛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阮梅并没有像他想像中那样兴奋。
这个小财迷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金币上扫过,从那些珠宝上扫过,从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上前,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下次,不要去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陆晨愣了一下,他感觉到阮梅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每次出门,我都很担心。这一个月里,从东京结束你就风尘仆仆就去了伦敦,刚到伦敦没两天又去了罗马,我以为该差不多了,结果你又跑去撒哈拉……」她的手收紧了一些,「我听阿勇说了,你们在撒哈拉和军阀的部队交上了火,我……我害怕。」
听到是天养勇这个大嘴巴说漏了嘴,陆晨头上忍不住冒出几条黑线:这家伙绝对是炫耀自己战绩来着。
「放心吧,我做足了准备的,」陆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阮梅抬起头看着他,眼角微微泛红,「我知道你很厉害,知道你会把所有事情都计划好,我就是控制不住的担心你。」
陆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其实,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钱,」他轻声说,「这些金子,这些古董,这些画,我收集他们不只是为了筹集资金……」
阮梅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我是要把它们永远留在这里,」陆晨环顾着这座庞大的地下宝库,声音充满了自豪,「作为陆家的底蕴,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松开阮梅,走到最近的一个展柜旁边。里面陈列着那件明代青花瓷,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瓶身上绘着缠枝莲纹,每一笔都透着一百年前官窑匠人的手艺。
「没有谁能保证一个家族永远一帆风顺,」他转过身看着阮梅,「现在我们有嘉禾,有高桌,有酒厂,有百亿的资产……但一百年后呢?两百年后呢?陆家会不会泯然众人?如果家族永远繁荣昌盛,这些东西就会作为陆家的收藏,丰富子孙的精神世界。而如果有一天,后世子孙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这些埋在地下的金子和古董,就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阮梅站在那成片的金币面前,看着陆晨。
这个男人站在那些黄金和古董中间,冷白色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像是站在博物馆的展厅里。。
她忽然笑了。
「说得好像你是个老财主一样。」
「我本来就是个财主。」陆晨也笑了,走过去重新把她揽进怀里,「不过我是个会考虑的比较长远的老财主。」
阮梅靠在他肩膀上,目光越过他的手臂,看着那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币和珠宝。她忽然觉得,这些黄金其实也没有那么耀眼了。
真正耀眼的,是眼前这个意气昂扬丶挥斥方遒的男人。
自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