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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中环。
五辆黑色劳斯莱斯银刺从嘉禾传媒大厦的地库驶出，沿着花园道往港督府方向开去。
卫奕信之所以主动邀请陆晨，原因也很简单，如今陆晨旗下的嘉禾集团实在太庞大了，庞大到已经同整个港岛的社会经济彻底交织融为一体。
从传媒丶地产到零售丶物流，嘉禾的产业触角几乎渗透进了港岛的各行各业。即使按保守估计，全港岛直接或者间接靠嘉禾吃饭的也至少有三十万人，说是陆半城都不为过了。
因此，当股灾爆发，全城哀鸿遍野，港督府要想收拾这个烂摊子，自然需要陆晨的支持
十月的晚风从维港方向灌进来，把路两旁细叶榕的气根吹得轻轻晃动。
以往这个时间点，中环街道上本该车水马龙，但此刻行人寥寥无几。偶尔能看到几个刚从联交所门口散出来的股民，失魂落魄地蹲在冰冷的路边，死死攥着手里那几张已然沦为废纸的股票凭证。
……
港督府坐落在中环上亚厘毕道，是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白色建筑，正门外立着六根爱奥尼石柱，柱头上方的米字旗在夜风里不甘地翻卷舒展。
当陆晨的车队抵达时，正门外的空地上早已停满了十几辆顶级豪车。
陆晨扫了一眼，全都是港岛有头有脸的人物——那辆拼色的平治，是李黄瓜的座驾；旁边是一辆深蓝色劳斯莱斯银云，郑裕彤的；再往前，还有包船王的黑色宾利和霍大亨的银灰色平治……总之港岛数得上的大亨，都被邀请了。
「看来港督是真的急了。」陆沉轻声说道
霸王花坐在一旁整理着文件，闻言点点头：「一天跌了四百五十点，经济衰退，失业率上升，社会动荡——这么多事挤在一起，而且他刚上任才一年，能不急吗。」
看着眼前这些参会的豪车，陆晨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微微妙的感叹。
要是放在十年前，估计来参会的都是鬼佬董事丶英资大班，如今来参会的却大部分是华人……
时代真的变了。
车子在主楼台阶前稳稳停下，天养生率先下车拉开后排车门，陆晨整理了一下西装，迈步下车，带着众人踏上台阶步入大楼。
大理石地板上倒映着穹顶上那盏水晶吊灯的暖光，墙壁上挂着历任港督的油画肖像，从砵甸乍到尤德，每一张脸都被镶着金边的画框框在各自的时代里。
步入内厅，天养生和霸王花被侍者引往等候室，陆晨则跟着管家穿过门廊，走进主楼的会客厅。
此时的会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有趣的是，不但座次上泾渭分明，就连气氛也是截然不同。
以李黄瓜为首的英派商人坐在左边，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李黄瓜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杯沿在他食指上来回转了十几圈，愣是一口没喝。
没办法，他今天亏到吐血了，截止收盘长江实业跌幅超过百分之十，一天下来就亏损了上亿港币。
更让他心急如焚的是，这次的股灾直接打乱了长实原本拟定的巨额供股计划。李黄瓜上个月刚在董事会上拍着胸脯说这次供股能让长实的资产负债率降到历史最低点，结果供股文件还没送到港交所，股价先跌去了两成。
银行那边的承销团已经在今天下午连续打了四通电话，措辞一通比一通紧急。
他旁边的几个洋行大班和金融大亨脸色同样难看，有人刚神色焦躁地点燃了一支雪茄，还没吸上一口就下意识地狠狠掐灭在灰缸里；折腾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又阴沉着脸重新抽出一支点上。
因此，他们这群人也是最渴望港督府出手的，好尽快稳定市场信心。
而客厅的右半部分则是坐的以包船王为首的华派，他们的表情则是截然相反。
包船王今天连领带都没系，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右手搭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椅背的皮革。
霍大亨坐在他旁边，拐杖斜靠在椅子扶手外侧，双手交叠放在拐杖头上，虽然表情依旧沉稳严肃，但是却没有那种心痛的感觉。
至于另外几个华资大亨则凑在一块聊着天，神态轻松，甚至聊到一半有人还笑了一下。
虽然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一天之内也身价暴跌了千万上亿，但他们已经不在乎这点损失了。
毕竟在陆晨的帮助下，港岛的这点损失他们早就在美股做空的利润里补回来了。
他们今晚之所以给面子坐在这里，纯粹是出于对港岛本土产业的保护本能，不想看到自家的大后方真的被鬼佬彻底彻底砸烂而已。
「咔哒。」
随着陆晨推门走进会客厅，原本嗡嗡作响的交谈声骤然一停。
「小陆来了。」
「陆先生。」
包船王率先站起来，其他人也连忙起身，无论是华资还是英资，全都恭恭敬敬打着招呼。
陆晨含笑着点了点头，越过众人，主动走向壁炉正前方那张空着的主位沙发。
李黄瓜隔着茶几看了陆晨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身为港岛数一数二的大亨，李黄瓜自然也有自己的渠道。他知道包船王和何赌王的资产不但没有缩水，反而借着这波股灾狠狠赚了一笔。
他也知道，带他们这次吃肉喝汤的灵魂人物，正是此刻坐在对面的陆晨。
说实话，以前他虽然佩服陆晨，但自己身为英资的魁首丶港岛排名前十的大亨，他心里也并不羡慕对方。
毕竟他有自己的码头丶自己的银行关系丶自己在伦敦的人脉网。
港英政府的资源倾斜丶滙丰渣打花旗的低息贷款丶白厅那边几个老爵士的私人友谊——这些都是他李嘉成在港岛混了几十年攒下来的底气。
但今天，这些底气在股市面前碎了一地。
滙丰的股价跌了将近一成半，港英政府遭到民众的质疑，就连伦敦那边的老爵士们自己的庄园都快被银行收走了……他最引以为傲的英资阵营在这场风暴中自顾不暇，而他那些花了二十年经营起来的政商关系，在被市场蒸发掉的几十亿市值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报纸。
李黄瓜端起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杯里的红茶早已凉透，一股浓郁刺鼻的苦涩味立刻从舌根蔓延开来。
隔着袅袅升起的气雾，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核心位置的陆晨，李黄瓜在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明白，自己是时候该做出改变了。
日不落帝国早已日落西山，鬼佬撤出港岛不过是迟早的既定事实。
他李嘉诚做了一辈子买卖，奉行的原则从来都是只站靠在最粗的那根大树旁边——以前最粗的大树是洋行与港英政府，而现在……
他也可以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