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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音747在万米高空上平稳地飞着,机舱外的云层铺成一片白茫茫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詹妮弗坐在靠窗的位置,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衬衫袖口的那枚贝母纽扣。扣子已经被她反反覆覆转了不下几十圈,边角都磨出了一层极淡的光泽。
她的目光虽然定定地落在窗外翻涌的云海上,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风景上。
陆晨合上手里的文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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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
詹妮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着。
「没有。」她说。
「再转下去,你这件衬衫的袖口就要被磨出洞来了。」
詹妮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手指终于松开了。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浑身的肌肉都绷着,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
「她们——」她开了口,又顿住了,咬了一下下唇,「阮小姐会不会不喜欢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詹妮弗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那双在银幕前从不怯场的眼睛此刻却有些闪躲,「就是……不知道,我以前没经历过这种事。」
「不用紧张,」陆晨俯身亲了一下詹妮弗的额头,安抚道,「阮梅是个很温柔的人,其他人也一样。」
「你跟我说过,」詹妮弗抿了一下嘴唇,唇膏已经被她抿得快没了,「但是……」
「你要相信我的眼光,」陆晨补充了一句,然后重新拿起报纸,翻到最后一版,「你们一定会相处的来的。」
詹妮弗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最终却还是默默咽了回去。她重新将脸转向窗外。
此时万米高空上,云层开始逐渐变薄,斑驳的缝隙间偶尔折射出一角蔚深蓝色的海面。
客机轰鸣着穿过大西洋上空的云层,一路向东俯冲而去。
……
由于纽约到港岛足足有十三个小时的航程,因此当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詹妮弗睡得正香。
听到飞机传来提示音,詹妮弗这才悠悠转醒。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侧过身,发现陆晨早已洗漱完毕。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手中握着钢笔,笔尖悬在半空,似乎正沉吟着什么决策。
「你……都不困的吗?」詹妮弗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娇软与哑意。
「习惯了。」陆晨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两行,然后抬起头,把钢笔帽拧上。
詹妮弗伸了个懒腰:「下面就是港岛吗?」
「没错,」陆晨看了一眼窗外,「马上要降落了,启德机场的跑道就在前面。」
听到这话,詹妮弗立刻好奇地坐直了身子,整个人凑在舷窗上,迫不及待地打量着这个她心心念念许久的东方传奇城市。
随着飞机不断降低高度,机身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湿云,舷窗外的世界骤然清晰——维多利亚港两侧的高楼大厦参天而立,密集得宛如一盒没有码齐的积木;深绿色的海水在巨厦的阴影下静静流淌。远处则是郁郁葱葱的太平山,山腰间隐现的豪宅白墙红瓦,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然后飞机继续向下俯冲,九龙城寨出现在舷窗外。
准确地说,是九龙城寨的遗址。
就在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挤了足足三万三千人的灰色水泥迷宫。那些盘根错节的天台丶错落悬挂在楼缝间的晾衣绳丶以及永远在滴水的空调外机……
如今,这些都已化为了历史。
从高空俯瞰下去,曾经的城寨地基上只剩下一片清理完毕的平整黄土。几台大型推土机和打桩机静静停在场地边缘,宛如几只歇脚的钢铁巨兽。唯有靠东头邨一侧的西北角,还残存着大约六分之一未及推倒的楼群。
那些斑驳残破的楼体上还挂着早已褪色的繁体字招牌,断裂的水管斜插在半空,在清晨的晨光中透着几分光怪陆离的荒诞感。
「那是什么地方?」詹妮弗也注意到了那片奇异的废墟。
「九龙城寨,就是《银翼杀手》的取景地,」陆晨耐心的给詹妮弗解释道,「以前是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两公顷的面积住三万户人口。去年十月港府决定清拆,你看到的那些是最后一批还没拆完的楼。」
「天哪。」詹妮弗盯着那片废墟,眼睛睁大了,「那些人去哪了?」
「政府安置了,拆之前做了登记,每户都有补偿。」
「那以后呢?这片地会变成什么?」
「原来的遗址上会建起一座纪念公园,」陆晨收回目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而北边的那块地,会建起嘉禾旗下的全球连锁品牌——大陆酒店的第一家旗舰店。」
詹妮弗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飞机继续降低高度,城寨的残骸从舷窗外滑过去,消失在机翼后方。跑道在海面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最后——机身猛地一震,起落架重重磕在启德机场的跑道上。
他们落地了。
……
十二月的港岛,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腥和汽车尾气的焦苦。
天养志已经在贵宾通道等着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立领夹克,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得像一杆枪。他身边是陆晨那标志性的劳斯莱斯车队,排成一列停在到达大厅外。
「老板,」他拉开劳斯莱斯后排的车门,恭送陆晨和詹妮弗上车,「路况不太好,弥敦道那边在修路,可能要绕一段。」
「没事。」
车队驶出机场,穿过海底隧道,从铜锣湾转入司徒拔道,开始往太平山顶爬升。山路两侧的南洋杉在十一月的微风中纹丝不动。往山下看,维港两岸的楼群在午前的薄雾中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
詹妮弗的呼吸声比在飞机上更重了,手指又开始拧着袖口纽扣。
陆晨见状,主动伸手覆住了她的手背,轻轻握了握。詹妮弗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纽扣。
车队进入陆氏庄园,驶过门口的石砌水景,绕过中央那棵从澳洲运来的百年蓝花楹,最后缓缓停在了主楼门口。
「詹妮弗,我们到了。」
「唔……好。」
詹妮弗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推门下车,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欢快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爪子在地上狂刨的扑腾声。
紧接着,一道小巧的人影从正门台阶上飞奔而下,跑得飞快,屁股后面还紧紧跟着两团风驰电掣的白色毛球。
「爸爸!」小陆谦跑到车门前停下,激动的踮起脚尖。
陆晨笑着弯腰将小家伙一把抱了起来。小陆谦顺势搂住陆晨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吧唧」用力亲了一口。
然而还没等陆晨开口,小家伙便麻溜地松开手,小身体向外一歪,熟练地伸出右小手,掌心朝上。
「爸爸我的礼物呢?」
陆晨挑了下眉毛:「合着你刚才亲我这一口,纯粹是为了乐高?」
「不是不是,」陆谦很认真地摇头,「亲你是因为你是我爸爸。乐高是你答应过我的。」
「这两句话间隔了不到一秒。」
「一秒钟已经很长啦!」
陆晨笑着骂了一句「臭小子」,抱着小陆谦下了车,顺势朝后面那辆随行车招了招手。
霸王花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乐高礼盒——米奇全家桶限定版,盒面上印着米老鼠丶唐老鸭和整个迪士尼家族的合影,光是盒子的大小就抵得上陆谦半个身体。
陆谦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从陆晨怀里滑下来,双手抱住比他都要高半个头的礼盒,然后摇摇晃晃地往屋里挪着。
走了三步,小陆谦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车门边站着的詹妮弗甜甜地喊了一声:「姐姐好!」
打完招呼,小家伙这才美滋滋地抱着大盒子继续往屋里钻。
詹妮弗愣了一秒:「他叫我姐姐?」
「说明他喜欢你,」陆晨笑着说,「这小子鬼精的很,对不喜欢的人都叫阿姨的。」
至于跟在后面的可乐和雪碧,则全程连看都懒得看陆晨一眼,一见自家小主人抱着玩具进屋了,立刻撒欢似地尾随了过去。
看着重新变得空荡荡的门口,感受着刚刚一触即分的温情,陆晨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仨白眼狼。」
天养生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詹妮弗却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赶紧用小手捂住嘴,似乎觉得自己第一天登门就笑出声有些失礼。
就在这时,主楼的正门开了,阮梅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旗袍,外面披了一条驼色的羊绒披肩。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住。
「回来了?」阮梅看着风尘仆仆的陆晨,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嗯。」陆晨走过去,很自然地揽了她的腰一下,然后低头吻了吻她脸颊。
阮梅伸手把他大衣领子上沾的一小片碎叶拈下来,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陆晨的肩膀,落在车旁那个有些手足无措的鹰酱女孩身上。
詹妮弗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捏着手袋的金属链条,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的美眸微微闪动,在脑海里疯狂组织着最完美的问候语,可舌头却像打结了一般,愣是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阮梅见状松开陆晨,主动朝詹妮弗走过去,然后拉起了她有些冰凉的小手。
「路上辛苦了吧。」阮梅贴心的选择了说英语,发音虽不算完美,但是很清晰温柔。
「还行,飞机上睡了一会儿,」詹妮弗脱口而出,然后似乎害怕自己说话太敷衍了,又补了一句,「谢谢您——我是说,谢谢您来接我。」
「不用客气,」阮梅抿嘴笑了一下,「叫我梅就行。走,我带你转转。这座园子有点大,第一次来容易迷路。」
然后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牵着詹妮弗的手,往主楼的方向走去。
詹妮弗回头看了陆晨一眼,陆晨朝她微微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跟着阮梅踏上了主楼的台阶。
……
阮梅牵着詹妮弗的手,沿着走廊慢慢走。
她的脚步不快,每到一个房间都会停下来介绍一下:这里是客厅,那边是茶室,走廊尽头拐进去是影音室,上周刚换了一台龙腾最新的雷射影碟机。
「这是谦仔的房间。」阮梅说着,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儿童房。
房间里,陆谦正跪在地板上拆乐高礼盒,可乐和雪碧一左一右趴在他身边。可乐已经把一只长颈鹿零件叼进了嘴里,正在犹豫要不要往地毯底下藏。
陆谦从他嘴里把零件抠出来,在可乐的毛上擦了擦口水,继续拼。
看到有人进来了,陆谦抬起头,挥了挥手:「姐姐好。」
「你好,」詹妮弗蹲下来,看着地板上那一堆五颜六色的零件,「你在拼什么?」
「唐老鸭!」小陆谦骄傲地举起半个还没组装完成的蓝色鸭屁股。
「很可爱。」
「真可爱。」
小陆谦歪着脑袋打量了詹妮弗两秒,随后从乱七八糟的零件堆里翻出一块黄色的史高治积木,递到了她手里:「这个给你拼。」
詹妮弗接过那块小巧的积木,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谢谢你呀~」
……
看着阮梅领着詹妮弗进屋,陆晨知道自家大夫人会处理好的,也就不再担心,转身去了书房。
两周没回来,嘉禾又堆积了不少东西。
书桌上的文件分了三摞,左手边是龙腾科技的明年规划,中间的是嘉禾国际的资金运转,右手边是其余的日常事务——月度简报丶天养生递上来的安防公司海外派遣方案丶还有几份需要签字的人事任免文件。
主角随意的拿起一个文件夹,询问旁边整理文件的霸王花:「意呆利那边怎么样?」
「索菲亚前天传来消息,阿尔法的整合完成了,工厂全部复产。菲亚特那边有过一次新的谈判请求,但被拒绝了。」
「兰博基尼呢?」
「也收购完成了,已经在走法律程序的交接了。鹰酱那边的设计师团队也已飞抵圣阿加塔,预计明年年底可以交付第一批纪念版车型。」
「嗯。」陆晨点点头,在书桌前坐下,把钢笔从笔筒里抽出来,开始一份一份地审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维多利亚港两岸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绚烂的霓虹倒影落入海面,被远航轮船掀起的波浪打碎成一片片流动的金斑。
傍晚六点半,管家玛丽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
「先生,晚餐准备好了。」
「嗯。」
陆晨把钢笔搁回笔筒里,揉了揉手腕,站起来。
餐厅里,菜已经上齐了——清蒸石斑丶白切鸡丶蒜蓉菜心丶一碟油亮的叉烧丶一煲莲藕排骨老火汤,中间还摆了一个西式的焗龙虾,显然是专门为詹妮弗准备的。
詹妮弗坐在阮梅旁边,她的坐姿还是有点拘谨,但脸上已经没有刚下车时那种僵硬了。她的脸颊有一点发红,不知道是壁炉温度太高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阮梅正侧着头跟她说着什么,詹妮弗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陆晨在她对面坐下,左边坐着周末回家的来娣,右边则是伢子。
饭吃到一半,阮梅突然抬头说:「对了,下周末谦仔的同学要来家里玩。」
「哪个同学?」陆晨顿了一下筷子。
「赵嘉嘉。」
陆晨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赵蒙生家的?」他问。
「对。就是她。」
听到这个话题,陆谦抬起头,擦了擦嘴角的酱汁,非常认真地补充道:「爸爸,到时候你可别板着脸。」
陆晨抬眼看了他一眼:「你跟你妈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小陆谦立刻闭上嘴巴,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鸡腿。桌子底下的可乐则欢快地摇着尾巴,啪嗒啪嗒打在椅子腿上。
「那就来呗,」陆晨把餐巾搁在桌上,「周末让小吴多准备几个菜。」
「嘉嘉最喜欢吃曲奇小饼乾了,每次在幼稚园她都会带给我吃。」小陆谦及时提供了情报。
「行,待会儿你去跟玛丽阿姨说,让厨房多做些。」
「还有嘉嘉的爸爸,他上次加班没吃上蛋糕,我答应过他下次给他一块大的。」
「那你记得留。」
「我记住了呢。」陆谦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詹妮弗看着这一家子的对话,虽然听不太懂粤语,但从语气和节奏里隐约感受到了一点什么。她凑到阮梅耳边,小声用英语问了一句。
阮梅低声用英语解释了两句,詹妮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看了看陆谦,又看了看陆晨,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但餐厅太小,每个人都听见了。
陆晨抬眼看向詹妮弗,后者的脸颊又红了一点,低头专注地对付那只焗龙虾。
窗外,维港的万家灯火在薄暮中层层叠叠地铺开,一直延伸到海平面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