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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六章、面碗里的真十(第1/2页)
第三卷·第六章面碗里的真十
一
阮玲玉没有回头。
她攥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阮玲玉”。她攥着。指头关节发白。她站在灶台前面。灶台上的火灭了。灶膛里还有一点暗红的炭。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她听见了身后有动静。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路。布鞋底踩在砖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那个人走到她身后。停下来。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很近。就在她后脖子后面。温的。痒的。像一根羽毛在扫。
她没回头。她攥着扣子。铜的。凉的。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老周。是你。”
身后那个人没说话。
“你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跟了唐季珊三年。三年前。毛人凤让你去唐家。让你做面。让你放药。让你塞扣子。你做了。但你良心不安。你告诉了韩志远。韩志远告诉了我。让我别吃面。让我挑出扣子。让我活着。”
身后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但她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老周。你手里那颗‘十’。是真的。”
身后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阮小姐。你手里那颗‘十’。也是真的。”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她攥着扣子。指头在抖。她慢慢转过身。灶台前面的砖地上站着一个人。不高。很瘦。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腰里别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白花花的。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老周”。真的“十”。韩德厚刻的。留了四年。藏在暗格里。赵四拿的。真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把扣子递过来。放在阮玲玉手心里。
两颗“十”。一模一样。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名字。一颗刻着“阮玲玉”。一颗刻着“老周”。两颗。都是真的。
阮玲玉攥着两颗扣子。手在抖。她抬起头。看着老周的脸。那张脸老了。褶子多。眼睛小。嘴角往下撇着。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断口是旧的。圆圆的。像被刀切过。
“老周。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有人让我给你。那个人。在北平。他姓张。他手里有四颗真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一颗‘七’。一颗‘八’。他把真的‘六’和真的‘八’的消息告诉了韩志远。让他来救你。他把真的‘十’的消息告诉了我。让我来救你。”
阮玲玉的嘴唇动了动。
“张学良。”
“张学良。他手里有四颗真的。你手里有两颗真的。我手里有一颗真的。一共七颗真的。都在。还有三颗。在那个人手里。”
“哪个人？”
“第三只手。那个人。在南京。在军统局。在毛人凤身边。毛人凤以为他手里有五颗真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真的。在张学良手里。在你手里。在我手里。”
阮玲玉攥紧了扣子。铜的。凉的。三颗。一颗“六”。一颗“八”。一颗“十”。三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老周。
“毛人凤让你来杀我。”
“对。”
“你怎么杀？”
“面。跟上次一样。安眠药。三十片。碾碎了。和在面汤里。你吃了。你就死。你死了。真的‘六’和真的‘八’就没了。真的‘六’和真的‘八’没了。张学良就输了。张学良输了。毛人凤就赢了。”
“那你为什么没杀？”
老周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褶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因为我不想杀你。三年前。毛人凤让我去唐家。让我做面。让我放药。让我塞扣子。我做了。但我良心不安。我告诉了韩志远。韩志远告诉了你。你活着。你去了法院。你赢了。你把唐季珊的底揭了。你把日本人的底揭了。你救了你自己。你也救了我。我不想再杀人了。”
二
阮玲玉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三颗扣子。一颗“六”。一颗“八”。一颗“十”。三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面前站着老周。左手缺小指的老周。跟了唐季珊三年的老周。毛人凤派来杀她的老周。良心不安的老周。救了她两次的老周。
她看着老周。看了三秒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老周。毛人凤让你杀我。你不动手。你怎么交代？”
“我不交代。我消失。”
“消失？”
“对。我消失。我今晚就走。离开上海。去乡下。种地。再也不回来。毛人凤找不到我。唐季珊找不到我。谁也找不到我。”
阮玲玉攥紧了扣子。铜的。凉的。三颗真的。
“老周。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活着。你手里有三颗真的。真的‘六’。真的‘八’。真的‘十’。三颗真的。都在你手里。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他就输。”
“毛人凤不会放过我。他会再派人来。他会再放药。他会再塞扣子。他会再来。”
“他会。但你不怕。你手里有三颗真的。你真的‘六’和真的‘八’。你还有真的‘十’。三颗真的。三颗扣子。三条命。都在你手里。你活着。你就赢。”
阮玲玉低下头。看手心里的三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三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你走吧。今晚就走。离开上海。别回来。”
老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阮小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
“唐季珊手里那颗‘六’。是假的。真的。在你手里。戴笠手里那颗‘八’。是假的。真的。在你手里。毛人凤手里那五颗。是假的。真的。在张学良手里。在你手里。在我手里。一共七颗真的。都在。还有三颗。在那个人手里。”
“哪个人？”
“第三只手。那个人。在南京。在军统局。在毛人凤身边。他手里有三颗真的。真的‘零’。真的‘一’。真的‘二’。三颗。都在他手里。他才是第三只手。毛人凤以为他是第三只手。张学良以为他是第三只手。戴笠以为他是第三只手。但真正的第三只手。是他。”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
“他是谁？”
老周转过身。看着阮玲玉。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褶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他叫韩志远。韩志远的弟弟。韩德厚的二儿子。他在皇姑屯爆炸之后。被毛人凤关在日本旅馆。他哥替他死了。他活下来了。他改名叫韩志远。顶了他哥的名字。进了军统。进了帅府卫队。他在张学良身边待了三年。他手里有真的零号扣子。町野的。他哥留给他的。他手里还有真的‘一’。真的‘二’。三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才是第三只手。”
阮玲玉攥紧了扣子。铜的。凉的。三颗真的。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韩志远。他为什么给我真的‘六’和真的‘八’？”
“因为他要你活着。你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他就赢。他赢。他就找到了第三只手。他赢。他就替他哥报了仇。”
阮玲玉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手背上。湿的。热的。她攥着扣子。铜的。凉的。三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你走吧。谢谢你。”
老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门关上了。厨房里只剩下阮玲玉一个人。灶台上的灯还在闪。一明一暗。她低头看手心里的三颗扣子。一颗“六”。一颗“八”。一颗“十”。三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贴着心脏。三颗真的。都在她兜里。贴着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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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同一天。晚上十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四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一颗“七”。一颗“八”。四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面前站着赵四。赵四刚从上海回来。浑身是汗。喘着气。嘴唇干裂了。像一块干树皮。
“少帅。老周没杀阮玲玉。他把真的‘十’给了阮玲玉。阮玲玉手里有三颗真的了。一颗‘六’。一颗‘八’。一颗‘十’。”
“我知道。”
“老周消失了。”
“我知道。”
“阮玲玉活着。”
“我知道。”
赵四的瞳孔缩了。
“少帅。您都知道？”
“我都知道。老周。是我派去的。他叫周德厚。韩德厚的弟弟。韩志远的叔叔。他在皇姑屯爆炸之后。被毛人凤关在日本旅馆。他活下来了。他改名叫老周。进了唐家。当了厨子。他在唐家待了三年。他手里有真的‘十’。韩德厚留给他的。留了四年。藏在暗格里。赵四拿的。真的。他给了阮玲玉。阮玲玉手里有三颗真的了。”
赵四的嘴唇白了。
“少帅。您手里有四颗真的。阮玲玉手里有三颗真的。一共七颗真的。还有三颗。在那个人手里。”
“在那个人手里。”
“哪个人？”
“韩志远。韩志远的弟弟。韩德厚的二儿子。他在我身边待了三年。他手里有真的零号扣子。町野的。他哥留给他的。他手里还有真的‘一’。真的‘二’。三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才是第三只手。”
赵四的瞳孔缩了。
“少帅。您知道他是第三只手？”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他哥死之前。把零号扣子塞进他手心里。让他活着。让他赎罪。让他找到第三只手。他找到了。他找到了真的‘六’。真的‘八’。真的‘十’。他把它们送出去了。送给了阮玲玉。送给了老周。送给了每一个需要的人。他找到了第三只手。他自己就是第三只手。”
赵四的嘴唇白了。
“少帅。您为什么不抓他？”
“因为他在替我做事。他在替阮玲玉做事。他在替老周做事。他在替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做事。他哥死了。他活了。他赎了三年罪。他每天给我端茶。每天给我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我发现真相。他等到了。”
赵四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三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三颗真的。在那个人手里。
四
同一天。深夜。南京。军统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份报告。是老周失踪的消息。他攥着报告。指头关节发白。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唐季珊。”
电话通了。唐季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毛秘书。老周不见了。”
“我知道。”
“阮玲玉没死。”
“我知道。”
“她手里有真的‘六’。真的‘八’。还有真的‘十’。三颗真的。都在她手里。”
“我知道。”
唐季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毛人凤以为他挂了。
“毛秘书。您手里那五颗。是真的？”
“真的。五颗真的。都在我手里。”
“那阮玲玉手里那三颗？”
“真的。”
“那张学良手里那四颗？”
“真的。”
“一共十二颗。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那谁手里是假的？”
毛人凤沉默了。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唐季珊。我手里这五颗。是假的。”
“您说什么？”
“我说。我手里这五颗。是假的。我刻的。我镀的。我换的。假的。真的。在张学良手里。在阮玲玉手里。在老周手里。在韩志远手里。一共七颗真的。还有三颗。在韩志远手里。他才是第三只手。”
唐季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毛人凤以为他把电话砸了。
“毛秘书。您手里那五颗是假的？”
“假的。”
“那您输了。”
“我输了。但韩志远没输。他赢了。他找到了第三只手。他自己就是第三只手。他替他哥报了仇。他替阮玲玉报了仇。他替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报了仇。他赢了。”
毛人凤把电话挂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韩志远。你赢了。你替你哥报了仇。你替阮玲玉报了仇。你替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报了仇。你赢了。”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五颗假扣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着那些黑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毛秘书。什么事？”
“韩志远。你赢了。”
“我赢了。”
“你替你哥报了仇。”
“我替我哥报了仇。”
“你替阮玲玉报了仇。”
“我替阮玲玉报了仇。”
“你替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报了仇。”
“我替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报了仇。”
“你赢了。你才是第三只手。”
“我不是第三只手。我是韩志远。我哥叫韩志远。我顶了我哥的名字。我进了军统。进了帅府卫队。我在张学良身边待了三年。我每天给他端茶。每天给他关门。我笑。我说话。我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我在等。等我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我等到了。”
毛人凤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韩志远。你手里有三颗真的。真的‘零’。真的‘一’。真的‘二’。三颗。都在你手里。你是第三只手。”
“我不是第三只手。我是韩志远。我哥叫韩志远。我顶了我哥的名字。我活下来了。我赎了三年罪。我找到了真的‘六’。真的‘八’。真的‘十’。我把它们送出去了。送给了阮玲玉。送给了老周。送给了每一个需要的人。我赢了。我替我哥报了仇。”
毛人凤把电话挂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韩志远。你赢了。你替你哥报了仇。你替阮玲玉报了仇。你替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报了仇。你赢了。你才是第三只手。”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五颗假扣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着那些黑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