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457章喝酒(第1/2页)
依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大厅里的每一只耳朵。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周敏一眼。
周敏接上来了——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不厚,但那层叠出来的质地比一个人唱的时候更稳。
她们配合过无数次,最佳搭档,完美无缺!
台下那些细碎的交谈声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收。
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侧过头来,有人把转了半圈的手链停住了。
祁蕾的声音从后排接进来。
她的嗓子没有依萍亮,但她的声音里有另一层东西——她站在台上,脊背挺直,下巴微抬,唱到“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的时候,她的目光从台下前排扫过去,在日租界那边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了。
第二首是《铁蹄下的歌女》。
朱晓芬和祝秋实也合进来了,手风琴和口琴的旋律像一条被慢慢拉开的河,从台上往下淌,淌过第一排的桌沿,淌过那些端着酒杯停住了的手,淌到最后一排的墙根底下又折回来了。
第三首串进了《义勇军进行曲》的副歌部分。
这一次台上五个人都在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那层声音从一个人到五个人,从一把嗓子到好几把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道被慢慢拉开的长河,把整片宴会厅的空间撑满了。
台下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侧过头来看着台上,有人没有鼓掌却也没有离开。
何应邦端着的酒杯放了下来,搁在桌面上,杯沿没有沾过唇的痕迹。
藤川一郎背对着舞台,但他的杯子停在嘴边没有喝,一直没有放下。
他身后那几个日租界的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像一条鱼在水面下翻了一下身,又沉回去了。
魏光雄站在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端着那杯满的酒,看着台上,脸上那层笑皮没有收也没有放。
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没有离开过舞台——他看她们站的位置,看她们之间的距离,看哪个人站在哪个人的哪一侧,看周敏接上来的时候往依萍那边靠了半步还是更多。
陆依萍,你真是打不死的困兽!
他把她一次次逼到绝境,她非但不俯首,反倒还能亮出爪子,越挫越硬。
每次都有人来助她一臂之力……
这些人就像烧不尽的野草,一棵死了,又长出一棵。
最后一串音符落下去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才响起来。
零散的、试探的,像石子落在冰面上,但没有完全沉下去。
有人拍了拍,又停了,然后又有人跟着拍了两下。
依萍鞠了一躬,走下台来。
她把麦克风交给舞台经理的时候,手心里出了薄薄一层汗。
接下来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看着法租界的人已经在指指点点聊天了。
晚会进入自由交谈的环节。
留声机换了一支更轻快的圆舞曲,杯沿碰撞的声响重新浮起来,把刚才那层被歌声压住的空气又托了回去。
依萍捏紧了手里的东西,这是她跟陆振华借来的怀表,上海没有,是当年打仗的时候缴获的战利品。
她走到主桌侧面,端着一杯她不打算喝的香槟。
她杯沿没有湿过,酒是满的,像一件道具。
她握着它,目光扫过大厅——警务长和何应邦正在露台边上说话,法租界公董局的人站在他们旁边,藤川一郎让翻译官说了几句,姿态客气但位置没有偏移。
不过看那架势,想来谈话快要结束了。
藤川一郎已经从露台回来了,正靠在一根柱子旁边跟日租界的随员说话,杯沿的痕迹比方才深了些。
一旁的翻译官就当隐形人。
魏光雄还站在窗边那个位置,杯子空了,换了一杯满的。
依萍把目光收回来,心里在算时间。
这个点,陈明昊应该已经到后门了,窗口肯定已经打开了。
她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警务长继续留在这里,不要提前离场。
她端着那杯酒,往露台方向走了两步。
会有人说她趋炎附势吗?
会!
会有人唾弃她想攀上外国人寻求庇护吗?
会!
可她不在意。
她不需要走到那些人面前,她只需要让那些人看见她还没有走。
然后藤川一郎的声音从她侧面响起来了。
“白玫瑰小姐。“他的中文生硬,但咬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懂似的,“上一次我们没能好好喝一杯,你走得急,我一直很遗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7章喝酒(第2/2页)
依萍转过身,面露假笑。
藤川一郎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两杯酒,其中一杯已经递到了她面前。
金黄色的液面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藤川先生太客气了。我不怎么喝酒。“
“不喝?“藤川笑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不高,但在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交谈声中格外清楚,翻译官帮他翻译了话,“藤川先生听说,白玫瑰小姐在台上唱了那么多歌,每一首都让下面的人热血沸腾。怎么,这么烈的艺术家,难道连酒都不敢碰?“
他往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正好卡在她和旁边的桌沿之间。
他身后日租界的随员也跟着动了半步,不明显,但把她侧面的退路收窄了。
藤川把杯子又往前递了半寸,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翻译官,“大佐先生说就是让你喝一杯酒,不会对你怎么样。上一次在审讯室,你坐得很端正,大佐先生很欣赏。今天在台上,你唱得也很好。既然这么有缘分,不该喝一杯吗?刚刚警务长阁下说一会儿过来请白玫瑰小姐喝两杯。“
依萍的手指攥着杯脚。
她的指节微微泛白,但没有松开。
她知道这杯酒沾了唇,今晚这场“不卑不亢“的演出就算白费了。
她原本是打算去警务长那边牵制住它的,她昨晚去找了刘南溪调查过了,这位警务长痴迷西洋古董怀表,私下搜集了不少,平日里最爱和人聊机芯工艺、海外淘货的见闻。
她就是准备拿手中的怀表当话题凑上去闲谈。
借着共同的爱好拉扯闲话,一点点把警务长绊在宴会厅里拖延。
只要把人拖住,后面陈明昊那边的行动才有充足的时间。
可她心里也在算另一笔账——她要是喝了这杯,藤川就会站在这里继续递下一杯。
他递一杯,她就喝一杯,警务长就不会提前离场,那些盯着后门的人就不会把目光收回去。
她伸手接过了那杯酒。
“藤川先生既然这么客气,我就不推辞了。“
她把杯沿送到唇边,仰头喝了半杯。
金黄色的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陌生的灼热,她的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下。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会喝酒,但她绝对不能表现出来,这些人喜欢把他们这样身份的人当乐子看,今天也只能让人当乐子看了。
她把空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愧是好酒。“
藤川一郎看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层表面上的客气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他在看她——看她的眼睛、看她的手、看她的膝盖有没有弯。
“白玫瑰小姐果然爽快。“他又往前走了半步,几乎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他把第二杯酒端起来,递到她手边,又对翻译官说了话,“你唱了那么好的歌,大佐先生还没有听够。不如换个安静的地方再聊聊?这杯酒,大佐先生的意思是就当是为刚才的冒昧赔个不是。“
第二杯酒推过来的时候,依萍的手顿了一下。
她表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扶着桌沿,但还是接过了第二杯。
仰头,咽下去。
杯底落回桌面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桌沿上撑了一下。
“白玫瑰小姐,“藤川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你很有韧性。“
第三杯酒又递过来了。
旁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给她倒了一杯,杯沿已经碰上了她的手背,冰凉。
依萍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看着藤川一郎。
藤川一郎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依萍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金黄色的液面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映出她自己的脸——颧骨泛红,嘴唇抿着。
她扶着桌沿的手又撑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藤川一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边的方向。
依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魏光雄正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警务长朝着她们走过来了。
藤川一郎收回目光,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不高,但离得近的人听见了。
那个人点点头,快步走到窗边,在魏光雄耳边说了句话。
魏光雄站直了。
他没有立刻动,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然后把杯子放下了,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腰背是弯的,头微微低着,那几步路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把自己往下压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