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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赤与蓝（上）
天穹之上不时闪过激战的辉芒，金，赤，白三色好似孩童的画笔随意涂抹在画布上。
————但好在那光海压坠的速度慢了下来。
「还能行动吗？」
莱安将克洛伊拦腰抱起，全身肌肉暴起，穿行于街巷之间，沿途，他看到窗后，门扉旁——有无数好奇的眼睛在窥探————那是刚刚降临于此地的魔物们，她们的身影与人类交织在一起，画面和谐得有些刺眼。
「嗯——可以。魔力正在慢慢恢复。」
克洛伊的声音带著一丝微弱，她将脸垂下，眼眸掩藏在低落的海蓝短发中。
真正的敌人，不止有那只天使。
在王都内部，王都各处那些被上位天使同化的圣者与古代英杰，已对刚刚现身的魔物展开了无差别的肃清。
莱安本不愿插手这场纷争，但当他看到接纳魔物的人类也被卷入攻击范围时，终究无法坐视不理。此刻他带著克洛伊穿梭于街巷，正是为了尽可能阻止这些冲突，守护那些无辜的生命。
莱安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见一个瘦骨麟峋的男人————他曾在贫民窟见过，连站稳都费力。此刻，他正与一只魔物并肩而立。两人双手紧握，周身进发出惊人的魔力，两人空出的那只手击出朴实无华的拳击，竟将一位试图干预的英杰轰然击退。莱安认得那英杰的装束，那应是曾斩下恶龙首级的古代英雄，此刻却败在了手无寸铁也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手下。
莱安移开视线，继续向前狂奔。
现在看来，这里其实并不太需要他们的帮助。
他之所以会选择与弥拉德分道扬镳，不惜与他产生隔阂也要来到雷斯卡特耶，就是为了寻找一条不依靠魔物，纯粹由人类自己走出的一条道路。
他无法像弥拉德那样，能接纳那些曾将他与克洛伊的世界撕得粉碎的魔物。
所以，他想证明，证明人类即便没有魔物的帮助，也能够自己站起，重建合理的秩序，驱散笼罩在雷斯卡特耶的阴霾。
如果，时间再多一点点，让自己能够将战神的信仰与武艺传授给下城区的居民，再让克洛伊唤来的鱼群作为食物填饱他们的肚子——他就能从中组织出一支有生力量，再借由勇者之力分发自己的神明加护与魔力，让这支杂牌军也能获得和雷斯卡特耶勇者周旋的资本。
然而如今，魔物已然大规模降临王都。这无疑宣告了他此次尝试的失败。
——
时间再多一点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不，问题不是这个。
莱安紧皱著眉。
————他能做得比那些魔物们更好吗？
自我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难以拔除。
身为战神的信徒，他原本只需要考虑两个问题————保护该保护之人，战胜该战胜之敌。
如此便足够。
可是现在。
啧——他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站定后屏住呼吸，猛然朝著前方轰出自己的拳锋！
他的拳头无疑击中了什么，受击者的身影自面前窄巷的尽头浮现，袖有著千手构成的羽翼——无疑正是云端应与弥拉德和那雷国勇者缠斗的上位天使！
斐利安塔舒展羽翼，胸口被拳锋击穿的孔洞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我能察觉到你对魔物的厌憎——尽管是异信徒，却也足够纯粹。」
祂的声音直接在莱安的脑海中响起，「你的道路，你的过往，你的信念，我已尽数获悉——你与那些沉溺于污秽欲望，自甘堕落的人之子不同，你心中仍有不可动摇的壁垒。」
袖张开那万手之翼，光芒洒满整条阴暗巷道，却又巧妙地避开了莱安与克洛伊。
「来吧，并入我等的羽翼。你的力量，你的意志——将不再孤立无援。那位神只能给予的，我会给予更多。我会让你有足以实现理想的力量，让你亲手驱逐这片土地上的所有魔物，建立一个真正只属于人类的纯净的国度。」
「————你他妈一边被弥拉德打一边还能分出重身到我面前说这些狗屁倒灶的话，真挺闲的啊？」
回答祂的不仅有回绝的话语，还有莱安手中裹缠赤色战意的斧刃！
他单臂稳稳托住怀中的克洛伊，右手持握的斧刃已破空而出！
没有花哨的轨迹，只有最纯粹最暴戾的水平横斩。赤之战斧直接劈入那片由无数合十祈祷的人手构成的羽翼！
那友爱之天使斐利安塔——其身躯连同那庞大的羽翼，竟被这一斧毫无阻滞地从中斩断上下分离。
断裂处没有鲜血，只有喷涌而出的圣光，以及无数只仍在本能地开合，祈祷的人手。
「你应该痛恨魔物的。」
上半身与下半身从断口处飞速生长，光芒将残缺不全的部分补足，斐利安塔的数量在转瞬间就来到了两位。
祂一左一右同步的重声变得柔和，像是在斟酌用词，「我能窥见你和她的一部分记忆的残块，那是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你的家人，与她的家人，都埋葬在了其中——我很遗憾。」
莱安的呼吸骤然一滞，环抱克洛伊的手臂不自觉用力————他同样能察觉到怀中海神勇者肌肉的紧绷。
他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音节，「————闭嘴。」
「但是他们的身体上，没有魔物啃咬的痕迹，」
斐利安塔无视了他的警告，此时势必要剖开面前两位勇者心中的记忆，将那伤口重新撕裂，再度认识到魔物的危害！如此，他们才能认识到眼下形势的危急，并入自己的羽翼。
化敌为友，自然也应是友爱的展现！
「是——被斧头劈砍出的，整齐的伤口？是因为魔物来袭，食物短缺————所以，自相残杀了吗？啊——多么悲哀的过往。但，这一切的根源，是魔物，也是人性中的腌臜面。」
「只需要加入我等，铭刻在你心底的这一悲剧便会褪色，它带来的伤痕也会被淡忘，我亦向你保证，之后，再也不会有人之子遭遇如此悲惨的「，祂并未说完。
因为就在毫无顾忌撕开从未结痂的伤口，触及二人过往之时，极重的水压便将的天使之躯彻底包裹！
令人牙酸的，物质被极致的压力挤揉碾磨的沉闷声响回荡在小巷之中！
莱安怀中的克洛伊，已经抬起了头。她那双的海蓝眼眸中翻涌著罕见的怒意！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仍然静静倚靠在莱安怀中，抬起一根纤细的手指。
随著她指尖轻点，那令万物俯首的上位天使，祂那由纯粹神圣魔力构成的两具重身，就像是被捏住的小小气泡，俄顷间扭曲，变形，内陷————
最终彻底溃散，重归为游离的魔力态！
巷道的砖墙在余波中微微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克洛伊。」
莱安知晓这是她极少示人的，真正被激怒的表现。这位海神赐福的勇者向来保持著温和的态度，像是对待弟弟妹妹一样照拂身边人，恰似海面平稳之时。可一旦触及底线，怒火便如能吞没岸线的海啸，将沿途的一切摧毁。
「我知道。」
克洛伊的话单就听起来，可以说是异常冷静——每个音节的发音都咬得极准极准，」我很冷静。祂还没完全离去，不要分神。」
「————我无法理解。你们不应将矛头对准我——那些将人之子拖入欲望的魔物们，才是你我的共同之敌。」
果不其然，斐利安塔将空气中游离的神圣魔力再度采集，拼合为一具重身。
袖——又被拒绝了。在短时间内的第二次。
被那位圣者与堕落为魔物的雷国勇者拒绝，尚且能够理解。他们本就是已拥抱欲望之人。
可面前二者，理应与魔物有著无法消解的仇恨。就算是现在，那赤发的战神勇者也依旧在压抑自己对魔物的战意。
「我确实不喜欢魔物——但这又不代表我和你是一块儿的。这个道理你都不能明白，那我劝你以后还是少干些沟通方面的工作，」
莱安将怀中的女孩放下，与自己并肩而立，「我想让人们不依靠魔物，自己独立——最终的目的是让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加入你这么个傻逼东西的羽翼连脑子都没了还幸福个什么？」
他握紧战斧，战意再度升腾，「不过你这混蛋倒是说对了一件事——确实不该有人继续遭受这样的悲剧了。
「————但解决之道肯定不是你那个。那惨兮兮的过去，连弥拉德那小子都不曾知道，要是被他知道了，指不定会用怎样的眼光看我们。连他我都不愿分享，又何况是其他并入你羽翼的人？」
至于淡忘悲剧，抚平心中的伤痕————
「我和他约定好了————」
克洛伊冷冽的声音将莱安从零散记忆片段中拉回，「绝不会把大家遗忘。」
莱安咧嘴，露出一个带著血腥气的笑容，「很遗憾————」
战斧上的红光暴涨，与克洛伊周身萦绕的海蓝魔力交织在一起，「我们宁可带著这些伤痕继续前进，也绝不做你的傀儡。」
「这就是我们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