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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寒刃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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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寒刃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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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寒刃相向(第1/2页)
    凉州城北,四十里大沙。
    朔风卷着碎沙,横着扫过戈壁荒滩,打在山石上簌簌作响,像是无数细针穿梭,刺破了西北旷野终年不散的死寂。此地毗邻腾格里沙漠西南边缘,是凉州绿洲与荒漠的交界之地,地势自南向北缓缓倾斜,错落的固定沙丘连绵起伏,灰褐色的戈壁石混杂着枯黄的沙生杂草,一眼望不到尽头。深秋的风最是凛冽,昼夜悬殊的温差让空气冷得刺骨,哪怕身着厚衣,寒意也能顺着衣缝钻进骨肉里,冻得人血脉发僵。
    天际是一片沉钝的铅灰,没有流云,没有飞鸟,唯有滚滚风沙在天地间肆意翻涌。远处的祁连山脉隐在朦胧的沙尘之后,皑皑雪峰化作一道淡白的虚影,清冷又遥远,像是隔绝尘世的屏障。脚下的土地贫瘠荒芜,偶有几丛枯硬的梭梭扎根沙砾之中,枝干龟裂干枯,却依旧倔强挺立,恰似这西北江湖里,挣扎求生的武人。
    此地无人烟,无车马,唯有风沙万古不息,是凉州城北最荒芜、最僻静的一处死地。
    两道人影,一立一静,隔着三丈黄沙,对峙而立。
    萧琰白衣胜雪,在漫天黄沙中格外醒目,宛若浊世孤莲。他一身素色劲装裁剪利落,边角被风沙磨得微微泛毛,却依旧干净整洁,不见半分狼狈。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剑鞘是深沉的墨黑,无纹无饰,朴素至极,唯有鞘口露出的半寸剑锋,凝着一点冷冽的寒光,静时温润内敛,动时便足以破风斩血。
    他身形清瘦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如同祁连山巅的寒松,历经风霜却不曾弯折。额前碎发被狂风吹得肆意翻飞,露出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眸。那双眼太过通透,也太过冰冷,不见半分波澜,仿佛世间爱恨、江湖恩怨、生死输赢,都入不得他的眼底。唯有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时,深处才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是旧识牵绊,亦是今日决绝。
    三丈之外,陈吾刀负手而立,一身玄黑短打,衣料粗砺,沾满风沙尘土,边角尽是磨损痕迹,处处皆是常年行走江湖、浴血拼杀的沧桑。他身形远比萧琰魁梧宽厚,肩背宽阔,筋骨结实,常年握刀的手掌指节粗大凸起,布满厚茧,虎口处还有几道深浅交错的旧疤,是无数次搏杀留下的印记。
    他不配刀。
    可谁都知道,天下用刀之人,无人敢轻视陈吾刀。
    世人皆知,陈吾刀刀随身走,人到刀至,他的刀从不离身。今日空手而立,并非弃刀,而是他的刀,早已藏在了骨血里、心念间。他整个人便如一柄收敛锋芒的孤刀,沉凝、凛冽、带着一往无前的悍然杀气,静静伫立在风沙之中,与荒芜戈壁融为一体。
    风更大了,卷起漫天黄沙,在两人之间呼啸穿梭,卷起层层沙雾,将天地衬得愈发苍茫肃杀。
    “萧琰。”
    良久,陈吾刀率先开口,嗓音粗砺低沉,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沙哑,又藏着久经杀伐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砾摩擦金石,沉沉砸在空旷的戈壁上。他没有怒色,眼底亦无戾气,唯有一片沉沉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释怀的惋惜,“你真要在此处,与我分生死?”
    萧琰微微垂眸,目光掠过脚下起伏的沙丘,掠过漫天风沙,最终落回陈吾刀身上,声线清泠平稳,如冰川流水,无波无澜:“江湖路窄,恩怨难逃。你我之间,早该有个了结。”
    “了结?”陈吾刀低低一笑,笑意苍凉苦涩,带着无尽的无奈,“当年青崖山并肩,你我浴血破阵,背靠背挡下三百敌寇,那时你说,江湖风雨最险,你我互为后盾,此生不向对方出刃。这些话,你都忘了?”
    风沙骤急,吹得萧琰白衣猎猎作响,衣角翻飞如蝶翼振翅,却吹不乱他眼底的沉静。
    “没忘。”萧琰缓缓摇头,字字清晰,落在风里格外分明,“可初心不负,世事难全。江湖恩怨,正邪殊途,从来由不得你我执念。陈吾刀,你走的路,我拦不住;我守的道,你也容不得。今日一战,无关仇怨,只分正邪,只决生死。”
    这便是二人纠葛半生的根源。
    三年前,青崖山一役,是江湖公认的绝境死局。魔教精锐倾巢而出,围剿正道宗门,无数侠士殒命当场,血流染透青山。彼时萧琰初出江湖,剑法初成,却心性纯粹,一心守着正道大义,宁死不折风骨。陈吾刀已是江湖成名刀客,刀法悍烈,性情桀骜,却重情重义,敢为素不相识的路人拔刀。
    那场血战之中,二人本是陌路,却为守护山门、庇护无辜,临时结伴,背靠背浴血厮杀整整一日一夜。刀破罡风,剑斩邪祟,一人守前路,一人断后路,硬生生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护住了数十名无辜弟子。
    那一日,刀光映剑影,血染青山骨,生死与共的羁绊,最是动人,也最是刻骨。战后二人相视一笑,结为知己,相约日后江湖同行,共守山河清平。
    可江湖最是无情,人心最是易变。
    短短三年,世事翻覆。陈吾刀为救身陷绝境、被魔教胁迫的至亲,不得已踏破底线,违心相助魔教行事,沾染了满身血腥,被正道列为邪道异类。他未曾滥杀无辜,却也的确帮邪魔避开数次围剿,坏了正道大计,在江湖掀起无数风波。
    萧琰却始终恪守正道本心,一身白衣,一柄青锋,行走西北江湖,斩邪除祟,护佑苍生,成了正道之中最负盛名的少年剑者,也是奉命肃清邪道余孽、惩戒陈吾刀的执行人。
    昔日背靠背共生死的知己,如今隔着正邪殊途的天堑,只能寒刃相向,对立于茫茫戈壁。
    陈吾刀望着眼前眉眼依旧清冷的少年,眼底的惋惜渐渐褪去,缓缓染上一层沉凝的冷意。他深知萧琰性情,看似温和沉静,实则执拗决绝,认定的道义从不会退让半分。今日这凉州城北的荒漠之约,不是试探,不是商榷,是真正的生死对决。
    “所以,你是奉宗门之命,来取我性命?”陈吾刀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了然。
    萧琰抬眼,漆黑的眸子澄澈坦荡,无半分躲闪:“是,也不全是。宗门有令,肃清邪道,你罪在江湖,当受惩戒。但我今日来此,更是为了你我当年的情分。”
    “情分?”陈吾刀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正因有昔日情分,我不愿你死于旁人卑劣偷袭,不愿你落得身败名裂、曝尸荒野的下场。”萧琰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沉重,“你我知己一场,若终究要分生死,便由我亲手了结。堂堂正正,刀剑对决,不留遗憾,不辱当年并肩之名。”
    风卷黄沙,漫过二人脚下的戈壁,天地间的肃杀之气愈发浓重。
    陈吾刀沉默良久,粗砺的指尖缓缓抬起,落在腰间空无一物的位置。他常年佩刀之处,皮肉早已形成贴合刀身的弧度,哪怕无刀在手,姿态依旧如故。他望着萧琰澄澈坦荡的眼眸,忽然缓缓笑了,笑意褪去苦涩,只剩悍然洒脱。
    “好。”
    “既然你要堂堂正正,那我便陪你一战。”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吾刀周身气息骤变。
    方才的疲惫、惋惜、无奈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凛冽极致的杀伐之气。那股杀气并非暴戾嗜血,而是久经生死搏杀沉淀出的厚重、冷硬、霸道,如同藏于深渊的孤刃,骤然出鞘,瞬间压得漫天风沙都凝滞了一瞬。
    他身形微沉,双脚稳稳扎入沙砾之中,脚掌碾过细沙,悄无声息间稳住下盘。周身气流骤然紊乱,狂风绕着他周身盘旋,卷起一圈细密的沙雾,将他魁梧的身形衬得愈发沉凝威严。
    无刀,却胜似有刀。
    萧琰眸光微凝,心底了然。世人只知陈吾刀刀法绝世,却少有人知,他练刀数十年,早已人刀合一。手中无刀,心中有刀,天地万物,皆可为刀,这便是刀客的至高境界。
    他不再多言,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触腰间剑柄。
    嗡——
    一声清越绵长的剑鸣,刺破戈壁死寂。
    墨黑剑鞘之内,一缕雪白剑锋破风而出,寒光乍泄,瞬间照亮整片灰蒙蒙的天地。剑光澄澈凛冽,不染一丝尘埃,恰似萧琰其人,干净纯粹,守正不阿。细剑轻盈纤细,却藏着千钧之力,剑脊流转着淡淡的莹光,在昏暗的天色下,划出一道清冷无双的弧线。
    正道青锋,斩尽邪祟,从来坦荡光明。
    陈吾刀见状,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三年过去,昔日青涩的少年剑者,早已褪去稚气,剑法心境皆臻大成,风骨依旧,初心未改。只可惜,道不同,终究难以相守。
    “出手吧。”陈吾刀沉声说道,语气坦荡,毫无半分怯意,“让我看看,三年青灯磨剑,你究竟长进了多少。”
    萧琰不言,身形骤然动了。
    白衣掠风,轻似流云,他身形一晃,便瞬间掠出数丈距离,脚下沙砾轻轻飞溅,不留沉重足迹。世人剑法,多讲究大开大合、刚猛凌厉,或是诡谲刁钻、虚实相生,唯有萧琰的剑,走的是中正平和、极简至真的路子。
    一剑刺出,不偏不倚,不快不慢,没有花哨招式,没有虚晃诱敌,直指陈吾刀心口要害。剑光平直澄澈,简简单单,却稳若磐石,凝若寒星,藏着正道武学的浩然正气,无懈可击。
    这一剑,坦荡、纯粹、决绝,正如他的人,一生行事,光明磊落。
    陈吾刀眼底精光一闪,不闪不避,魁梧的身形骤然前倾,右手五指并拢,掌心绷平,臂腕发力,竟以空手之势,直面凛冽剑锋。
    无刀之刀,以掌为刃。
    呼的一声劲风炸响,陈吾刀掌风凌厉霸道,带着浑厚刚猛的内劲,掌缘裹挟着漫天风沙,硬生生劈向萧琰的剑锋。
    掌剑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厚重的气爆声骤然炸开。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二人交手处为中心,骤然向外翻涌扩散,脚下黄沙层层掀起,漫天飞沙骤然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片浑浊的沙幕,将两人的身影尽数笼罩。
    萧琰脚尖点地,身形微微后撤半寸,握剑的手腕轻轻震颤,清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
    他早知陈吾刀刀法刚猛霸道,内力浑厚,却未曾想,三年未见,对方的内劲已然厚重至此。方才那一掌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蕴含千钧之力,霸道沉凝,震得他剑身微颤,腕间发麻。
    陈吾刀亦是心头微动,后退半步,靴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壑。他本以为自己修为精进,足以稳压昔日知己一头,却没想到萧琰的剑法凝练至极,剑意纯粹无匹,看似轻柔,实则穿透力极强,剑尖传来的锋锐之力,竟逼得他掌心隐隐发疼。
    “好剑。”陈吾刀低喝一声,语气真诚,满是赞叹。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度暴起。
    戈壁风沙之中,陈吾刀的身法算不上轻盈飘逸,却极为迅猛扎实,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力,震得脚下沙砾簌簌跳动。他一身黑色劲衣在狂风中鼓荡翻飞,整个人如同一柄挣脱束缚的凶刀,悍然扑杀而上,攻势凌厉,不带半分拖沓。
    空手入刃,掌势如刀,劈、斩、削、挑、割,每一式都是最正宗的刀路,干脆利落,杀伐果决。没有花哨变化,没有多余试探,招招直奔要害,式式裹挟杀势,尽显顶尖刀客的霸道底蕴。
    萧琰敛神凝神,心境空明,不慌不忙。
    他手腕翻转,剑光流转,雪白的剑锋在风沙中穿梭舞动,划出层层细密的剑幕。守如止水,稳如青山,任凭陈吾刀掌风凌厉、攻势汹涌,他始终进退有度,方寸不乱。
    叮叮当当——
    掌风与剑锋不断碰撞,清脆的交击声连绵不绝,在空旷荒凉的戈壁滩上层层回荡,清脆又凛冽。每一次相撞,都有细碎沙粒被气劲震得漫天飞溅,沙尘纷飞之中,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极速交错、辗转、腾挪。
    白衣少年剑影翩跹,身姿轻盈如风,剑光澄澈似月,守正固本,滴水不漏;黑衣刀客掌势霸道,身形沉凝如山,杀伐凌厉,步步紧逼。
    一柔一刚,一正一烈,一守一攻。
    凉州城北的荒芜戈壁,成了二人对决的生死擂台,漫天风沙,皆是这场刀剑之争的见证者。
    萧琰的剑法,重在“正”与“静”。
    他自小修习正道顶尖剑典,一生以大义为根,以本心为骨,剑法深得道法自然、中正平和之精髓。越是危急对峙之时,他的心越是沉静,眼越明,手越稳。任凭陈吾刀攻势滔天,他始终守住本心剑意,不躁进、不慌乱、不冒进,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剑光缠绕周身,如月华覆体,如水幕环绕,将所有凌厉掌风尽数格挡、化解、消融。
    陈吾刀的武路,贵在“悍”与“绝”。
    他无名师传承,无顶尖秘籍傍身,一身刀法皆是从无数生死厮杀中淬炼而来,每一招都浸透着血水与汗水。他的刀,不讲章法优美,不求攻守平衡,只为破敌、只为制胜、只为求生。绝境之中磨砺出的刀意,霸道、狠绝、坚韧,一旦展开,便是连绵不绝的狂猛攻势,层层递进,步步紧逼,不给对手半分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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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交手百招有余,依旧难分胜负。
    风沙漫天翻飞,笼罩四野,天色愈发昏暗,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戈壁上空,压抑得人喘不过气。二人脚下的沙地早已被狂暴的内劲碾得平整坚实,四周散落着被气劲震碎的枯草根与碎石,满目狼藉。
    萧琰白衣之上,落了些许黄沙,鬓角微乱,呼吸依旧平稳绵长,不见半分急促。唯有握剑的指节微微泛白,腕间筋骨隐隐承压,足以见得这场对决并非看似轻松。
    陈吾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硬朗的下颌滑落,砸入黄沙之中,瞬间消散无踪。他气息依旧沉厚,眼底战意愈发浓烈,三年积压的郁结、无奈与不甘,尽数融入掌风攻势之中。
    “萧琰!”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相撞,两人身形同时错开,各自后退数步,遥遥对峙。陈吾刀望着对面沉静淡然的少年,沉声开口,声音穿透呼啸风沙:“你明知我从未主动为恶,迫不得已相助魔教,也是为救人,为何偏偏不肯容我?”
    这个问题,他憋了整整三年。
    江湖世人不分青红皂白,听闻他沾染邪道,便人人得而诛之,谩骂、追杀、围剿,从未有人愿意听他半句解释。唯有萧琰,是他唯一的知己,是当年最懂他本心的人。可偏偏是这个最懂他的人,如今手持正道剑锋,步步紧逼,要取他性命。
    萧琰抬眸,目光澄澈,字字清明,回应得坦荡决绝:“我知你本心不坏,知你身不由己,知你未曾滥杀无辜。可江湖道义,从来不论私心,不论缘由。”
    他缓缓抬剑,剑锋斜指地面,清冷的剑光映着他不染尘埃的眼眸,语气坚定无比:“你助邪魔避祸,便是断了正道除恶之路;你为私情破底线,便是乱了江湖规矩。天下无数修士、无数无辜之人,因你之举多受劫难、多遭祸乱。一念之差,贻害四方,纵使初心可恕,其罪难容。”
    “我今日战你,不为私怨,不为宗门功绩,只为给那些因你受难的人一个交代,给江湖道义一个公正。”
    陈吾刀闻言,身形微僵,眼底的战意骤然凝滞。
    他沉默许久,粗砺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掌心因持续发力而隐隐泛红。风沙吹过他黝黑硬朗的面庞,吹过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不甘,有委屈,有无奈,最终尽数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原来在你眼中,我早已是罪无可恕之人。”
    “不是罪人。”萧琰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是迷途之人。正道渡人,亦罚罪人。我给过你回头的机会,是你自己选择了不肯回头。”
    陈吾刀抬眼望向远方,越过茫茫戈壁,望向隐约可见的凉州城方向,眼底满是沧桑疲惫。
    回头?
    他何尝不想回头。
    三年前,他至亲之人被魔教掳走,性命悬于一线,魔教以人命相要挟,逼他相助。一边是至亲性命,一边是江湖道义,两难抉择之间,他只能取舍。他未曾伤害无辜,未曾屠戮正道,只是暗中为魔教遮掩数次,换来亲人平安。可一步踏错,步步皆错,自此便被江湖划为异类,再无回头之路。
    世人只看结果,不问缘由;江湖只论正邪,不论苦衷。
    “我无回头路。”陈吾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琰,语气彻底归于平静,只剩悍然决绝,“既然如此,不必多言,继续战吧。今日生死,各安天命。”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息再度暴涨。
    这一次,不再是隐忍克制的试探,不再是留有余地的切磋,而是倾尽毕生修为、不留半分退路的全力一击。
    漫天风沙骤然倒卷,围着他周身飞速盘旋,形成一道巨大的风沙漩涡。他五指骤然张开,手臂猛地横扫而出,掌风裹挟着狂暴的内劲与漫天黄沙,化作一道雄浑霸道的刀罡,无形无质,却威势滔天,撕裂狂风,直扑萧琰而去。
    无刀之刀,刀势成型!
    虚空之中仿佛响起一声凛冽刀鸣,低沉霸道,震得四野风沙震颤不休。那道无形刀罡横贯数丈戈壁,所过之处,沙砾尽碎,气流炸裂,带着一往无前、破碎一切的决绝之力。
    这是陈吾刀压箱底的绝学,是他半生厮杀凝练的最强刀势,名为“孤沙”。如戈壁孤沙,无依无靠,无牵无挂,遇风则起,遇阻则碎,悍然无畏,至死方休。
    萧琰眼底神色一凛,不敢有半分轻视。
    他手腕翻转,身形腾空而起,白衣在半空舒展翻飞,如月下惊鸿。手中细剑笔直刺出,周身剑意骤然凝练升华,漫天清冷剑气汇聚于剑尖一点,莹白剑光骤然暴涨数寸,澄澈凛冽,破开浑浊沙雾。
    正道剑法终出杀招。
    “霜落千峰。”
    一剑出鞘,剑意森寒如雪,纯粹凌厉,浩然正气裹挟凛冽杀势,硬生生劈开漫天狂沙,直面那道霸道无匹的无形刀罡。
    一刚一柔,一邪一正,一刀一剑,极致碰撞。
    轰然一声巨响,惊天动地的气爆声骤然炸开,震得整片戈壁都微微震颤。
    漫天黄沙瞬间被两股极致力量炸开,向四面八方疯狂飞溅,形成一片巨大的空白区域。狂风呼啸,气流紊乱,天地间的肃杀之气抵达顶峰。
    两道人影同时被狂暴的反震之力震退。
    萧琰足尖擦着沙地,连连后退七步,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沙地上踏出一个浅浅的脚印。胸口微微起伏,一口腥甜之气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压回腹中,白衣胸口处,悄然染上一点淡红血痕。
    陈吾刀身形踉跄后退五步,魁梧的身躯微微一晃,虎口震得发麻,双臂酸胀无力。他喉间一甜,一缕血丝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黄沙之上,瞬间晕开一点暗红,转瞬被风沙掩埋。
    两败俱伤。
    狂风依旧呼啸,黄沙依旧漫天,天地间一片苍茫荒芜。两人隔着数丈距离,遥遥相望,皆是气息不稳,身负内伤,却依旧脊背挺直,眼神坚韧,无一人示弱退缩。
    “三年不见,你的剑,确实足以与我一战。”陈吾刀抬手,随意抹去嘴角血丝,眼底战意依旧浓烈,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不枉当年青崖山一场相知。”
    萧琰默然片刻,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道:“你若弃邪归正,今日此战,便可作罢。”
    陈吾刀摇头,笑得苍凉洒脱:“归正?我手上虽无无辜鲜血,却早已沾了正邪不分的污名,江湖之大,早已无我容身之地。况且,我若回头,昔日护住之人,便会性命不保。我这一生,可为知己死,可为至亲亡,唯独不能弃义负亲。”
    他的底线,从来不在江湖道义,而在心中情分。
    萧琰懂他。
    正因懂得,所以今日对决,才最是残忍,最是无奈。
    世间最痛的厮杀,从不是敌我陌路、彼此憎恨,而是你我知己、心意相通,却偏偏道途相悖、不得不生死相向。
    “既如此,再战。”萧琰缓缓抬手,剑锋微抬,残存的剑气萦绕剑身,清冷依旧。
    “好。”陈吾刀颔首,再度沉身蓄势。
    残阳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从遥远的祁连山巅斜照而下,一抹淡红霞光洒落戈壁,落在一白一黑两道身影身上,为这场冰冷残酷的生死对决,镀上了一层凄艳的暖色。
    风沙渐缓,余晖漫野。
    两人再度纵身而出,身影交错,剑影掌风再度轰然相撞。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留手,每一招都是倾尽所有,每一式都直奔生死。
    剑光流转如雪落人间,掌势纵横如黄沙漫天。二人辗转腾挪,攻守互换,从沙丘之巅打到戈壁平地,从余晖洒落战到暮色渐沉。周身碎石纷飞,沙浪翻涌,凌厉的劲气切割得四周枯草尽数断裂、纷飞、湮灭。
    数百招过后,两人皆是气力耗损大半,内伤不断加重,身形渐渐浮现疲态。
    萧琰剑法依旧中正沉稳,却速度渐缓,呼吸绵长紊乱,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清冷的下颌滑落。白衣早已被风沙与汗水浸透,沾染点点沙尘与血痕,再也不复最初的纤尘不染。
    陈吾刀的掌势依旧霸道悍烈,却后劲不足,每一次出手都需耗费极大内力,双臂微微颤抖,面色愈发苍白,嘴角血丝不断渗出,染红外颌。
    谁都没有退。
    也谁都不肯退。
    萧琰不退,是因心中正道大义,不容亵渎,不容退让。他身为正道剑者,身负肃清邪道、守护苍生之责,纵使对手是昔日知己,也不能徇私枉法,坏了江湖公理。
    陈吾刀不退,是因心中执念情分,半生傲骨,不容低头。他身不由己误入歧途,却从未愧对本心、愧对至亲,纵使世人误解、知己相杀,也绝不屈膝求饶,自毁风骨。
    又是一次极致硬碰。
    铛——
    一声清冽巨响炸开,剑气与刀罡轰然相撞,两股力量彻底迸发,席卷四野。
    萧琰手中细剑被掌势震得微微偏移,剑尖擦着陈吾刀肩头划过,凛冽剑光瞬间划破黑衣布料,在其肩头留下一道深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汩汩涌出。
    与此同时,陈吾刀凝尽残余内力的一掌,重重印在萧琰前胸。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雄浑刚猛的内劲瞬间侵入经脉。萧琰身形骤然一僵,胸口剧痛难忍,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涌而出,鲜红的血花溅落在洁白的衣襟上,刺目惊心。
    两人同时踉跄后退,身形摇摇欲坠。
    暮色沉沉,风沙萧萧,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风声簌簌,伴着两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戈壁上缓缓回荡。
    萧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剑锋垂落,清冷的眸子望着对面负伤伫立的人,眼底终于褪去全然的冰冷,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陈吾刀。”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气力耗尽的沙哑,“你我今日,终究要分个生死,是吗?”
    陈吾刀按住肩头流血的伤口,指尖沾满温热鲜血,面色苍白,却依旧笑得坦荡洒脱。他望着满身血痕、身姿依旧挺拔的白衣少年,缓缓点头:“是。从你我踏上正邪殊途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今日寒刃相向,不死不休。”
    “你后悔吗?”萧琰问道。
    陈吾刀抬眼望向苍茫天际,余晖落尽,暮色四合,天地间渐渐染上昏暗。他沉默良久,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不悔。”
    “我不悔救人,不悔守亲,不悔今日与你一战。唯一遗憾,是你我当年青崖山一诺,终究未能兑现。本以为可江湖同行、共守清平,未曾想,最终却是凉州城北,刀剑相对,生死相见。”
    一句遗憾,道尽半生纠葛,道尽知己陌路的悲凉。
    萧琰心口微沉,一股难言的酸涩与怅然涌上心头。他见过江湖险恶,见过人心歹毒,见过生死离别,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坚守道义无情。可面对昔日并肩知己,面对这份无可奈何的陌路恩怨,终究难以全然淡然。
    可他是正道剑者,身担大义,心守公理,私情私念,永远不能凌驾于道义之上。
    “也罢。”萧琰缓缓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复杂情绪尽数收敛,重归一片清冷澄澈,只剩决绝坚定。
    “便以此战,了结你我半生恩怨,了结青崖山那场旧梦。”
    他缓缓抬起长剑,剑身微颤,残存的剑气萦绕流转,清冷剑光在昏暗暮色中熠熠生辉。晚风卷着细碎沙粒,吹起他沾满血痕的白衣,身姿清瘦挺拔,如寒松立荒漠,孤洁而决绝。
    陈吾刀见状,缓缓松开按住伤口的手,任由鲜血顺着肩头缓缓流淌,浸透衣衫。他再度负手而立,挺直脊背,周身残余的杀气缓缓凝聚,虽气力将近耗尽,傲骨却丝毫不减。
    最后的一战,最后的对决。
    不求胜负荣光,不问正邪对错,只为昔日知己一场,为半生纠葛恩怨,堂堂正正,了结一切。
    狂风再起,漫卷黄沙,笼罩凉州城北的荒芜戈壁。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沉沉暮色之中,再度相向而立。寒刃暗藏,战意未熄,风沙为幕,天地为台。
    寒刃相向,终局将至。
    这西北大漠的万古风沙,终将见证一场知己厮杀的悲凉,见证一段江湖恩怨的落幕,也见证两颗赤诚本心,在正邪殊途的夹缝里,最后的倔强与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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