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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侯府。
朱亮祖的确没有想到，盗版子谦先生得书，竟然会这么赚钱。
一开始，他的确是痛恨自己儿子不争气。那么多事情不做，偏偏要卖盗版书。
可等他看着这几日的收益，真想高呼一声，奸商受死！
这哪儿是做生意，印刷的哪儿是书，简直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他已经从痛恨儿子的不争气，理解朱昱，成为朱昱，超越朱昱。
忍不住高呼一声：“我一定要将书院继续开下去，让两广的每一条接到，都有我朱家书苑。”
仅仅只是卖书就能赚到大把的银子，他又何须为了银钱，做那么多要掉脑袋的事情呢？
“你们做什么？”
“这可是永嘉侯府！”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紧接着一大堆官兵冲了进来，直接将永嘉侯府包围的水泄不通。
“混账，谁给你们的胆子，谁让你们来府上，谁让你们封了的门！”
朱亮祖又气又急，除了叫嚣外，却也无能为力。
冲进来的都是京卫营的人，那是只听令朱元璋的地方。哪怕是朱亮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直接和人家硬刚。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朱亮祖都要崩溃了。
直到永嘉侯府每一个出入口都被封锁后，徐允恭才带着人离开。
这个时候，和朱亮祖相熟一些的人，才告知他来龙去脉。
朱亮祖想不明白，盗版一本书而已，多大点事？
怎么就扯上了不忠？怎么就扯上了软禁妻儿？
他朱亮祖在广两浴血厮杀，替大明守着南大门，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写话本子的七品御史？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忽然懂了。
不是马煜有多厉害，是朱元璋早就想动他了。
马煜只是递了把刀，而朱元璋接过去了。
他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罪名，甚至不需要理由。
他只需要一个借口。
而马煜，替他找了那个借口。
“冤枉……”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臣冤枉啊……”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不是怕死，是心寒。
他跟着朱元璋打了这么多年仗，替他守着广两那么多年，到头来，不过是一颗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马煜，马煜……”
朱亮祖怅然若失的呢喃着这个名字。
陈明阳劝他，将事情调查清楚些，才出手。
他曾狂妄的觉得，自己的身份在，自己和老朱的情谊在，根本用不着这么复杂。
只不过是开个书院而已，能够引发多大的事情。
大不了真的闹起来了，自己认个错就是了。老朱还能因为这件事情为难他不成？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永嘉侯身体一晃，跌坐在地上。
一双眼睛空洞的盯着天，怎么会这样？
一个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身份呢？
他都是已经是一代书法大师，大文豪了，怎么还能是皇上百分百相信的言官？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完美的？
“啊！”
永嘉侯气的吐出一口血来，他真的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同意自己儿子去开书院，更不该为了自己儿子出气，得罪这种人。
他应该……对啊！
他应该从进京的那一刻，就去巴结马煜的。
纵然心中千万个懊悔，却已经无济于事。
一切都迟了……
他颤抖着手，只写一下一行字：“京中有言官，名为马煜，宁死不可得罪！”
沈家书苑的后院张灯结彩，摆满了酒菜。
沈青特意请了城中最好的厨子，鱼翅燕窝、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往上端。
张红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铺着纸，提笔写了几行词，递给旁边的歌女。
歌女接过来，清了清嗓子，轻声吟唱起来，声音婉转，如珠落玉盘。
“好！”众人拍手叫好，气氛热烈得很。
马煜靠在椅背里，端着酒杯，嘴角带着笑。
沈青坐在马煜旁边，忧心忡忡。
“子谦兄，”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今日有朱亮祖，明日呢？后天呢？只要朝廷没有明令禁止盗版，就永远拦不住那些贪心的人。”
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今日是朱家，明日是张家、李家、王家。法不责众，你能打一个朱亮祖，还能打一百个？”
马煜放下酒杯，看着沈青那张忧心忡忡的脸，忽然笑了。
“你放心，我有法子。”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让所有读书人，都能正大光明地赚钱。一劳永逸。”
沈青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法子？”沈青问。
马煜摇摇头：“现在不能说。但你信我。”
“好，我信你。”
毕竟马煜说过的事情，从来就没有食言。
马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青也干了，放下杯子，拍了拍马煜的肩膀，笑着说：“那我提前恭喜你了。”
酒足饭饱，马煜告辞离开。
人已走远，张红桥依旧依靠在门框上。
一双杏眸追随者那道越发微小的背影，绝美的脸上，满是不舍。
“哎！”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叹息声。
沈青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这是他今日给的手稿，你可要先瞧瞧？”
张红桥这才如梦初醒，忙转身，用手帕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手，双手小心接过手稿。
一双眼眸晶亮如星辰，小心的翻看上面的字。
“自古才子配佳人，我们红桥是京中第一的才女，子谦兄又是千年难的大才者。说起来你们两人倒是登对的很。”
沈青半开玩笑的说，一双笑眼满是祝福。
张红桥脸颊绯红，眼中光芒却消失大半。
幽幽来上一句：“我又如何配得上他？”
“有些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绝不会属于某一个人。”
沈青张了张嘴，语调里面竟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是啊！”
他有些慌神，随即又凝望张红桥：“那如果只是其中之一，你还愿意吗？”
张红桥手一抖，手稿差一点掉在地上。
她睫毛颤抖的厉害，头越来越低，紧抿双唇，始终不发一言。
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大小就骄傲着，放出去那么多豪言壮语。
真的可以为了马煜，不管不顾吗？
她不知道……
翰林院。
马煜从沈家出来后，直奔此处。
他一个人，修不了大明律。
这是最残酷的现实。他不是皇帝，不是阁臣，甚至不是一部主官。他一个七品御史，在朝堂上喊破嗓子，那些大佬们当他是蚊子叫。
他必须要找人帮忙，而这个人，便要从读书人居多的浙东党里面选。
刘伯温是党首，聪明到让人害怕。跟这种人合作，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马煜不想跟这种人有太深的牵扯。
宋濂不一样。
他是大儒，是太子师，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这种人爱惜羽毛，不会跟你玩阴的，也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更重要的是，他在读书人中的影响力，大到连朱元璋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版权法，保护的是读书人的心血。这件事由宋濂来推动，名正言顺，水到渠成。不需要阴谋，不需要算计，只需要一个理字。
而宋濂这个人，最讲理。
马煜想的透彻，想要革新，搞定宋濂是重中之重。
这种大儒，在读书人之中号召力极强，自己思维古板，又最不懂的变通。
就好比教坊司的事情，哪怕这件事情是刘伯温提出。
可就因为宋濂强烈反对，事情哪怕到了今天，也没能够拍板。
马煜来翰林院，为的就是说服宋濂，拉拢宋濂，让自己的计划，不受到任何阻碍。
“麻烦通报一下，御史台马煜，求见宋濂宋大人。”
马煜站在门口，自报家门。
太学那边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京都但凡消息灵通点的人都知道。
如今翰林院更是三令五申，无论是谁来访，不可轻视，以礼相待。
马煜在隔壁间等候，立刻有人前去通报。
门口的儒生，一听见马煜的名字，更像是听见阎王来访一般。恭恭敬敬的将他请到一旁坐着，瓜果茶点一应俱全，好好伺候着。
不到片刻，宋濂放下手中一切事务，亲自出门迎接。
远远看见马煜，便伸手相迎：“哎呀，这不是马大人吗？”
“您百忙之中，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