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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摞奏折，在朱亮祖面前慢慢翻开，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洪武十年，永嘉侯府家奴强占民田，打死田主，抛尸荒野。”
马煜的声音不高，可午门前每个人都听见了，“洪武十一年，朱亮祖之子朱昱强抢民女，关押地牢，女子父亲上告，被打断双腿扔出衙门。”
“洪武十二年，永嘉侯府侵占官道，私设关卡，过路商贾须交过路费，不交者鞭笞，致死三人。”
朱亮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每一桩，每一件，都有人证，有物证，有苦主，有血，有泪。
“这些人，这些事，你不会不记得吧？”
马煜合上奏折，低头看着他，“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我就原封不动还给你们。你们去承受你们自己做过的恶。不要总以为人死债消，没有这回事。”
他顿了顿，“你只是被砍头，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承受的痛苦？”
朱亮祖的腿软了。
他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马煜……马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浑身都在发抖，“我求你了……我认罪，我什么都认，你杀我，你杀我多少次都行。”
“别动他们，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马煜看着朱亮祖，看了几息，转身离开。
他不会直接要了朱亮祖的命，而是让那些人承受过的苦，全部都还给他。
痛苦，还在后面。
“马煜！你回来！”朱亮祖跪在地上，冲着马煜的背影喊，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凄厉，“你回来啊……”
“我求你……我给你磕头了……”
他的额头砸在青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得满脸是血，可马煜没有回头。
马煜冷漠的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半点动容。
他不是一个善人，可同样，也不是一个恶人。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它们，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人，而是一群畜生。
马煜这个时候，开始渐渐地明白了。
历史上总是评价，朱元璋残忍，滥杀无辜。也只有一个人能阻拦了，那个人就是马皇后。
而如果是马皇后都说杀的人，这个人绝对活不了。
世人总是说，这是老朱疼爱媳妇，怕媳妇。
如今马煜算是明白了，马皇后和朱元璋之间，不是谁惧怕谁，而是互相尊敬。
他们是世界上最明白彼此的人，有些时候，朱元璋情绪激动，马皇后从中调解。
更多时候，是那个人真的该死。
罪证已经多到，就连面子功夫都不用做的地步。
朱亮祖，就是这样的人。
让您马煜出面能解决，是最好的选择。
朱亮祖的哀嚎声，再门外回荡着。
奉天殿中，还未离开的百官们，大气都不敢出。
此刻，心里面对马煜，都有了同样的恐惧感。
这小子，绝对招惹不得。
堂堂开国元勋，两广总督，又如何呢？
只要招惹了马煜，他总有办法揪出你的小辫子来，总能让人得到最可怕的下场。
只怕到时候，想要求死，都是一种奢侈了。
朱亮祖究竟有没有造反的心，已经不重要了。跟在他身边的那位前朝余孽，也不重要了。
朱元璋说他谋反，他便是谋反。
御书房。
朱元璋听完毛骧的禀报，笑容有些冷。
朱标站在旁边，看着父皇这副表情，心里头有些不忍。
“父皇，朱亮祖的家人就这样全部都杀了，手段还这么残忍？”他顿了顿，“其实有些是无辜的。”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失望。
“无辜？”他的声音不高，“他侵占民田的时候，他的家人在旁边看着，谁也不无辜。”
“他儿子强抢民女的时候，他的家人在旁边看着，谁也不无辜。”
“他私设关卡打死人的时候，他的家人在旁边看着，谁也不无辜。”
朱标张了张嘴，深受儒学影响的他，实在是体会不了。
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踱到窗前，声音低下去：“咱杀了一辈子人，你以为咱喜欢杀人？”
“不是。是因为不杀人，这天下就稳不住。你仁慈，你善良，可那些贪官污吏不跟你讲仁慈。你放过他们一个，他们就敢欺负一百个百姓。”
他转过身，看着朱标，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马煜做得对。”
“杀鸡儆猴，让那些贪官污吏看看，犯罪的下场是什么，家人的下场是什么。让他们连犯罪的心都不敢有。”
朱标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儿臣明白了。”
朱元璋看着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下来了：“标儿，你太善良了。善良是好事，可当皇帝，光有善良不够。”
朱标抬起头，看着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知道父皇说得对，可他还是觉得，有些事，不该这么做。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朱元璋笑了一声。
“马煜这小子，”他摇了摇头，“很合咱的心意。”
朱标站在旁边，眼神深沉许多。
再与朱元璋闲聊会儿国事，便告退回宫。
别看马煜如今已经顶着刑部侍郎的身份办了朱亮祖一家，其实还没有正式去刑部报道过。
从皇后出来之后，直奔刑部。
刑部便是掌管天下刑狱之事。
当朱元璋刚宣布马煜为刑部侍郎后，病危的刑部尚书请请辞的折子随之而来。
原本淮西派培养出来，最适合当刑部尚书的人已经被马煜给办了。如今，刑部尚书的职位，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另一位刑部侍郎的身上。
孙煦坐在刑部值房里，手里捧着那身绯红色的官服，摸了又摸，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他刚从外地回来，一进京就听说自己升了刑部尚书，整个人都懵了。
刑部尚书，正二品，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就这么砸在了他头上。
这简直就是白捡的。
不是他功劳大，不是他资历深，是刑部这段时间太乱了。
刑部案子牵扯出一串人，刑部从上到下倒了一半，尚书病危，侍郎空缺，整个刑部群龙无首。
朱元璋点了他的名，让他回来收拾烂摊子。
他放下官服，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心里头琢磨着一个人——马煜。
这个名字，他这些日子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升刑部侍郎，还兼着言官。一个人，把半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没有马煜，刑部不会空出来，他孙煦不会有今天。
“有意思。”他嘴里念叨着，对马煜的好奇，也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