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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煜对周廉的印象，仅限于今日的弹劾。
一直以来，马煜都盯着朝廷上那些有名号的官员，毕竟有历史可查，想要揪出他们的罪证不难。
至于周廉这种小透明，马煜关注的很少。
“周大人？”马煜有些意外，请他入内。
周廉并不落座。
马煜看着他：“周大人今日来，有事？”
周廉微微一笑，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马大人是聪明人。”他道，“年纪轻轻，诗词书画样样拔尖，朝堂上那番话更是滴水不漏。”
“我弹劾您，您是不知道，好些人回去都翻名册去了。”
马煜不言语，等他下文。
周廉声音低了几分：“可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难处。”
“听说您遇过几回意外？”
马煜没否认，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周廉笑了。
“那下官就不明白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马大人什么都不缺。”
“皇后娘娘的亲侄儿，陛下跟前的红人，前程似锦，银子不缺，宅子有人赏，身边护卫、红颜、知己，样样齐全。”
“您就算从今往后再不吭声，安安稳稳当个富贵御史，二十年后怎么也得是个侍郎。”
他收起笑，认真地问：“那您为什么，还要继续得罪人？”
马煜放下茶盏，抬眸看他。
马煜心里好笑，为什么？
需要问的这么清楚吗？
难不成自己还要告诉他，是为了得到系统的奖励？
“周大人，”马煜的声音不高，“我小时候在市井讨过饭。那会儿饿极了，就去粥棚排队。”
“有一回轮到我了，锅里只剩半勺，后头有人把我拽开，说他家孩子多，他先打。”
“后来呢？”周廉问。
“后来有个老先生，把他的粥让给了我。”马煜道，“他说，你以后若有了，记得也让给别人。”
他顿了顿，平平地续道：“我现在有了。银子，宅子，官位，都有了。可边关将士换回去的是掺沙子的茶，百姓摊派的税银被层层盘剥，那些躲在衙门后头捞钱的人，还在捞。”
“我凭什么躺？”
周廉静静看着他。
良久，他嘴角又浮起那种高深莫测的笑意。
“下官再问一句，”他道，“往后若有不平事，马大人还会上本弹劾吗？”
马煜看着他，同样笑了起来。
“当然。”
“马大人，你果然是我大明的另类。”周廉眯着眼睛，眼尾全是皱纹：“可马大人说的，我却不相信。”
“相信马大人不畏强权，可您的理由，却让人难以信服。”
马煜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周廉可真不好伺候。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不成非要自己说，是为了系统奖励吗？
对于周廉的行为，马煜着实无语。
瞧着他大有不刨根问底不罢休的架势，马煜直接来上一句：“行了，我高兴，我乐意。”
周廉先是一愣，随后了然。
对着马煜深深鞠躬：“马大人高风亮节，这才是我们言官的楷模，在下佩服。”
“纵观朝堂之上，哪怕是位高权重的宰相，恐怕也不如马大人这般纯粹。”
马煜简直无语。
自己一本正经的表达他不听，一句埋怨他要舔上了？
这人八成是有什么毛病吧！
“咳咳，你说得对。”马煜顺着话说：“毕竟姑姑一直都教导我，要大公无私，胸襟宽广，心怀天下百姓，忠君爱国，肝脑涂地……”
马煜将自己知道的词都说了个遍。
最后还缓了口气：“这就是我的目的。”
“哎！”周廉轻叹一口气：“马大人所言之人，在下实在是无法与您联系在一起。”
“不过在下相信，这就是马大人的本意。”
他有点惆怅和迷茫：“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其他的理由了。”
当然，所有的话里面，周廉还是最愿意相信那句，“我高兴，乐意。”
马煜头一次被人夸得五味杂陈，这是被人夸了，还是夸了？
“马大人，”周廉老气横秋：“今日你这样说了，在下便相信，若是日后有不平之事，想必马大人定然还能站出来。”
“不管对方是谁，马大人也能弹劾，对吗？”
马煜笑了：“原来周大人说了一大圈，就是想要让我替你出头啊！”
“其实没必要，你自己就是言官，有什么不平直接弹劾就是了。”马煜说的没心没肺：“没什么怕的。”
周廉并未接话。
周廉已在门槛外，又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院中的马煜，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揖礼。
不是官场应酬的虚礼，是腰弯得很深、停顿良久的那种。
马煜微微怔住，起身避了半步，又停住。
“周大人这是何意？”
周廉直起身，望着他，眼中那些弯弯绕绕、高深莫测，此刻都褪尽了。
“下官没有需要马大人出头的事。”他道，声音平稳，像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答案，“下官只是想问您一句话。”
他顿了顿。
“是不是无论对面站着的是谁，勋贵，阁臣，亲王，还是比这些更重的人，马大人都能守住今日这番话？
马煜看着他。
“会。”他说。
这一个字落下去，周廉的眉眼似乎松动了一瞬，像长久绷着的一根弦，终于得了某个答案。
“下官记住了。”
他又行了一礼，这一次是告退的常礼。
马煜忽然开口：“周大人，当真没有需要我出头的？”
周廉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脚步未停。
“没有。”
他的身影出了大门。
系统奖励是其一，可更多的，还是在意马皇后。是姑母温和的目光，老朱是个不错的皇帝，更何况，他不想看见淮西旧部拔刀相向的那一天，更希望老朱攻下燕云十六州之外。
马煜站在门口，看着周廉离开。
李叔就站在马煜身后，眉头紧皱，眼中尽是不解。
轻声嘀咕：“这不是周廉周大人吗？”
“李叔，你也认识？”马煜疑惑。
虽说李叔曾经也是跟着马皇后的人，但周廉不过就是一个七品言官，这种官职不至于让皇后身边人注意到。
李叔却印象深刻，郑重点头：“我记得他。”
“说起来他和老爷倒是有点相似之处。”
“哦？”马煜惊讶：“李叔，你详细说说。”
李叔点头：“他也是恩科中榜留在京中为官，一直籍籍无名。更是在刘雄手中做事。”
“这刘雄是老太爷的儿子，仗着刘家和陛下的恩情，为非作歹。下面的人就算知道了，也没人敢吭声。”
“没想到周廉不愿同流合污，一直收集证据，竟状告御前。”
“证据确凿，刘雄本该被砍头。没想到最终却不轻不重的罚了俸禄，贬了官职，去做了个小县令。”
“陛下欣赏周廉直言不讳，便让他做了言官。”
“在您之前，周廉就是百官最不想招惹的人。”
马煜意外。
没想到周廉的名声竟然这么响亮。
也阵营如此，更能说明这周廉绝不是溜须拍之辈，更不可能仅仅是因为问一句话，还特地来府上。
毕竟，这句话，在朝堂之上已经问过了。
一而再的重复，还说没事，谁信？
因为周廉的出现，搞得马煜都没什么心情。
难得清闲，干脆拽着李丹出去逛街。
说是逛街，其实是想要去看看是市面上的木琴都是什么样的。
至于李丹，那必须要跟着啊！
今日李青回宫复命，一个人出门，马煜可没有这个胆子。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巷口有人在卖糖葫芦，李丹多看了一眼，马煜便掏钱买了两串。
他递给她一串，自己咬一颗，酸得眯起眼。
两人之间的气氛难得如此和谐。
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道身影。
直直扑向马煜脚边，扑通一声跪倒。
李丹反应极快，身形一旋，一脚便将人踹开。
那人滚了两滚，伏在地上。是个老妇人，灰扑扑的布衣，发髻散乱。
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虽然李丹已手下留下，可对方终究只是个普通人。
她却没哭也没喊，只是撑着地面。急切地抬起头，张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
嘴里空荡荡的，没有舌头。
马煜握着糖葫芦的手顿住。
他以为是乞讨的。
这种事京城常有，断了手脚的、瞎了眼的，沿街跪着，等贵人路过时丢几个铜板。
他摸出一锭银子，弯腰放在老妇人面前。
声音放平了些：“我的护卫踹飞你，是她不对，但你方才冲得太急，容易出意外。这点钱你拿着，去看伤。”
那妇人没有看银子。
她只是不停地摇头，不停地伏下身，额头砰砰叩在地上，转眼便渗出血印。
“啊啊，啊啊啊……”
她的手指向马煜，又指向自己，再指向城东某个方向，急得浑身发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李丹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她皱眉：“她不是要钱。”
马煜蹲下身，与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平视。
“你认识我？”
妇人拼命点头。
“你有冤？”
妇人点头如捣蒜，泪流满面。
马煜沉默片刻：“你会写字吗？”
那妇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手指在地上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