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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端上来了。
四菜一汤，卖相还行，至少没烧糊。
马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咸。咸得发苦，像是把盐罐子打翻了。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徐允恭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想吐又不敢吐，硬咽下去，眼泪都出来了。
他看了徐妙锦一眼，徐妙锦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满脸期待。
“好吃吗？”她问。
徐允恭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好……好吃。”
徐达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痛苦。
他端着茶杯灌了三大口，才把那股咸味压下去。
他看着女儿那张期待的脸，把到嘴边的“咸”字咽回去，换成了：“嗯，不错，有进步。”
马煜又尝了尝汤。
汤是甜，甜得发齁，像把糖当盐放了。
他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徐妙锦，忽然有点心疼这姑娘。
不是心疼她做的饭难吃，是心疼她这么努力，却没人告诉她真相。
“徐姑娘，”马煜放下筷子，语气温和，“你平时不下厨吧？”
徐妙锦低下头，声音轻轻的：“第一次。”
难怪。
马煜笑了笑，端起那碗甜汤，慢慢喝完了。
徐允恭看着他，瞪大了眼睛，像在看一个勇士。
徐达也看着他，对他更加肯定了。
自家女儿要是跟着这小子，铁定能幸福。
马煜放下碗，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款待。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徐妙锦站起来，想送，又不好意思。
徐允恭送到门口，拍了拍马煜的肩膀，压低声音：“马兄，谢谢你没说实话。”
马煜刚到府门口，李管家已经冲出来了。
瞧着李管家头发都白了，还健步如飞的样子，马煜顿感头疼。
不会又有什么事吧？
现在都给他造成了心理阴影了，但凡一到门口，必定有事。
“老爷，您总算是回来了。”
李管家脚步匆匆，小跑到马煜身边，人话不说就是各种检查，确认马煜的确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老爷，您昨夜一宿未归，真是让人着急啊！”李管家的确是出于关心：“我心想，您要是再不回来，都要派人去寻您了。”
管家也不担心马煜有什么生命危险，毕竟马煜的安慰有两位神秘的暗卫保护。
只是李青和李丹兄妹二人，那是只听从陛下的命令。
生命是没危险，可要想找人，就难了。
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啊！
看着身边的老人，马煜对他的态度也格外和蔼：“李叔放心吧，我就是昨晚喝醉酒了。”
二人闲聊几句，李管家听闻昨夜的事情后，竟然感到十分开心。
看来这府上，就快要有女主人了。
说实话，他一个老管家，操持着整个马府也的确不容易。
特别是马煜如今拿回来的银两越来越多，府上还是需要一位更会打理的主母才好。
“对了，”李管家一拍脑门：“我这老骨头真是太高兴了，竟差点忘记了正事。”
“今儿早上您不在，沈公子来找过您，等了您许久不见您回来，这才离开。”
沈青？
马煜疑惑：“他来做什么？”
之前一直觉得沈青有点弯，许多事上还是刻意保持了距离。
但后来渐渐发现，沈青除了对女人没兴趣外，倒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
不是马煜主动邀请，根本不会来府上打扰。
“沈公子也没有说。”李管家摇摇头：“只是说，让我代为转达，请老爷有空的时候，去一趟沈家书苑。”
马煜眉头紧皱。
看来一定是书苑那边出了什么事情，要不然沈青不可能会亲自跑一趟的。
瞧着自家大门，果然，这道门还真不好迈进去。
马煜的马车还没到沈家书苑门口，就听见前面吵吵嚷嚷的，欢呼声、叫好声混在一起，跟赶集似的。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沈家书苑对面，新开了一家铺子，门头挂着“朱家书苑”四个大字，金字招牌。
门口张灯结彩，红绸绿缎，搭了一座彩棚，几个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正在棚下跳舞，腰肢扭得跟水蛇似的，引来一大群人围观叫好。
马煜皱了皱眉。
卖书的地方，搞这种阵仗，不像话。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门口的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皱着眉头，掩着鼻子，绕开那热闹，径直往沈家书苑走去，嘴里还念叨着“有辱斯文”、“不成体统”。
另一拨人，嘴上说着“有辱斯文”，眼睛却黏在那几个跳舞的女子身上，挪都挪不动。
脚步往朱家书苑那边蹭，蹭到门口了，又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瞟一眼。
“子谦兄，你来了。”
马煜正看的入神，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无力的声音。
回头一看，正是沈青。
只是比起前几日的意气风发，今日的他，明显要憔悴许多。
加上眼前的一幕，并不难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兄，看来你是遇到麻烦事情了！”马煜开口：“看对家书院的举动，是故意针对沈家书苑的。”
“你放心，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出力的。”
马煜之所以敢这么说，是这么久的观察下来，沈家的确是规矩生意。
虽说手段多，生意广，可人家一直合理合法，从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沈青又是一声叹气，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马煜：“子谦兄，沈家书苑对我们沈家商行来说，不过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别说如今书苑生意依旧，哪怕是他抢走了我们所有生意，对我们沈家商行来说，也没有丝毫影响的。”
马煜点点头，说的也是。
沈万三能够成为一个传奇人物，成为民间人人跪拜的财神爷，生意那叫一个广。
如果是这样，那沈青为何着急？
忽然，灵光乍现，马煜心里咯噔一声，笑容苦涩：“难道说，对面也是售卖我的书？”
所以，那个有着直接利益伤害的人根本不是沈家书苑，而是自己？
特别是联想到之前自己遇见过的盗版小贩，马煜略显惊讶：“对面不可能如此正大光明，特地开一个书苑，就是为了卖盗版吧？”
沈青点头证实了马煜的猜想。
马煜的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了。
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盗版了，盗版就是不尊重知识产权，用低廉的价格，售卖别人的劳动成果。
沈青靠在椅背里，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你的《西游记》，太火爆了。”他的声音有点干，“我们连夜印刷，工人三班倒，机器没停过，可还是卖断货。每天一早开门，门口就排着长队，不到中午就卖完了。”
沈青指了指对面，语气里满是无奈：“朱家书苑一开业，直接卖一两银子一册。咱们卖二两，他们卖一两。”
“内容一模一样，只不过比我们晚上两天销售，你想想，同等质量的东西，便宜一半，老百姓买谁的？”
“也就是迟两天的事情。”
马煜放下茶杯：“质量一样？”
沈青苦笑：“差远了。他们的纸是草纸，墨是次品，印出来模糊不清，有的页还重影。可架不住便宜啊。”
“一本省一两银子，十本就省十两。咱们的读者，大半是普通百姓，识字不多，买话本子就是图个乐子，谁在意正版盗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些清流读书人，倒是有骨气，宁可省吃俭用也买正版。”
“可这种人，十个里头有一个就不错了。剩下那九个，谁便宜买谁。”
马煜没说话，心里头的火苗子呼呼往上窜。
盗版他见得多了，可这么明目张胆的，头一回。
在正版店对面开一家一模一样的店，卖一样的东西，价格便宜一半，还找风尘女子在门口跳舞招揽生意。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打脸。
沈青继续说：“咱们现在的难题，不是卖不出去，是印不出来。”
“订单堆成山，可印刷速度跟不上。”
“朱家那边倒好，直接拿咱们的书去翻印，我们卖多少，他们翻多少。我们断货，他们不断。我们卖二两，他们卖一两。”
他看着马煜，眼神里满是疲惫：“子谦兄，朱家书苑如此操作，我之前承诺您最少每年三十万两，估计很难了。”
“只怕我们以后的每一册，一经发行，就会立刻有盗版出来。”
“哎！”
沈青又是一声长叹。
马煜心里面全是火气，低吼一声：“真是混蛋！”
听见马煜生气的语气，沈青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急忙说：“子谦兄，收入事情你不用担心。”
“只是说很难突破三十万两，可我们协议上签约的三十万的保底，依旧会每年按时支付。”
马煜心里面那个憋屈啊！
人家是生意人，让人家做赔本的买卖，这就是马煜能力有问题。
你说，要是书真的买的不好，马煜也能想得通。可这火热的程度，就差人手一本了。
不是买的不好，是在替别人卖命赚钱啊！
凭什么那朱家书苑，什么都不用付出，每一册出来之后，就花二两银子，就能源源不断印刷出无数银钱？
这不是在印书，这是在印钞啊！
原创作者饿死了，那盗版的却富得流油。
马煜越想越气：“就没有人管一管吗？”
“我们大明律法，对知识产权也是有明文规定的，他们还能反了天不成？”
“这件事情绝不姑息，立刻报官！”
马煜是言官，但这件事情有的是人能管的。
面对马煜的询问，沈青苦笑一声。
随即摇了摇头。
马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么看来，对方是朝廷的人。”
沈青点了点头。
“不是一般的人。”沈青看着马煜，眼神里带着点歉意，“沈家做生意，求的是和气生财。不想招惹这种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所以今天找马兄来，就是想告诉你实情。以后《西游记》的稿费，只能按保底支付了。销量再好，跟我们也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