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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春去春回，国变前夜(第1/2页)
第五十章：春去春回，国变前夜
洪武二十二年的春天在金陵城过得比往年都慢。
不是说天时慢了，是人心慢了。淮河那边的战局虽然暂时稳住了，但燕王的军队并没有退去，他们像一头蛰伏的猛兽蹲在淮河北岸舔着伤口积蓄力量。每隔几天就有新的战报从前线传回来，朝廷的军队在淮河一线与燕军反复拉锯，今天你前推三里，明天他回压五里，来来回回地消耗着彼此的人命和粮草。金陵城中的人虽然还在过日子，但那种过日子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踏实安稳的过法了，更像是在一锅半开不开的温水里等着下一步的变化。
沈砚每天依然坐诊。医馆的病人比战前少了一些。轻症的病人很多都自己扛着不来看了，来的多是重伤病或慢性病，也都是硬撑不下去了才来的。药铺的药材价格还在涨，黄连的价格翻了两倍还多，有些药商直接就说没货了。沈砚只能尽量用一些常见的、便宜的药材替代。好在黄甫这些年在药材辨识和替代用药方面积累了不少经验，两人一起把药方反复调了又调，总算维持住了医馆的运转。
四月初的一天傍晚，沈砚在巷口碰见了袁朗。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脸上的倦意比上次见面时又重了一层。他看见沈砚后走近几步低声说：“先生，淮河那边的战局，朝廷撑不了多久了。粮草供应越来越紧张，北边几个产粮大县被燕王的军队控制之后断了漕运，南边的粮食要绕很远的路才能运到前线。“他停了一下，“以我的经验，如果粮草撑不住了，防线就会崩溃。就算徐达再能打，也挡不住没饭吃的兵。“
沈砚看着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袁先生，你觉得燕王什么时候会再次南下？“
“最迟入冬之前。“袁朗说，“秋天新粮下来，他那边粮草充足了，肯定会发动一波大的攻势。到时候能不能守住淮河，就看这半年我们能撑多久了。“他拱了拱手，转身快步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巷里。
四月中旬，金陵城下了一场透雨。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沈砚推开门时，整条柳叶巷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槐树的叶子碧绿透亮。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转身去灶间烧水煮粥。日子还是要照样过下去，医馆的门还是每天按时开。
五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今年夏天来得比往年早，金陵城在五月中旬就已经闷热难耐。伤兵营里挤满了陆续从北边撤下来的伤员。沈砚每隔两三天就要去一次，伤口处理、清创换药，每次都忙到天黑透了才回医馆。这一天沈砚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兵的伤，走出伤兵营时一个年轻的士兵追了出来，站在棚子外面朝他喊了一声：“先生！您是不是去过北方？“沈砚回头看着他。那个士兵约莫二十岁出头，一条胳膊吊在胸前绷带里，脸上带着尚未完全消退的稚气。他认出了沈砚，眼眶忽然红了：“我在淮河前线见过您。那时候我在南岸的营帐里发高烧，您在旁边给我扎过针。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谢谢您。“沈砚看着他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的伤好好养着，别着急回前线。“
回到柳叶巷时已经很晚了，街上的行人几乎绝迹，只有几盏路灯还在夜风中摇摆。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黄甫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医书，见他进来便合上书起身：“先生今天回来得晚。城东那边伤员多吗？“
“多。但能救的都救回来了。“
黄甫去灶间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了出来。沈砚安静地吃完了饭，然后坐在诊案前翻开《明朝那些事儿》记录今天的见闻。黄甫坐在侧对面的小桌案后面也翻开了他那本随身的病例册，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先生，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金陵真的被围了，咱们医馆的药材能撑多久？“
沈砚放下笔想了想：“如果省着用，最多两三个月。但到那个时候我们可能也没有机会留在医馆里了。“
“先生的意思是——“
“如果金陵真的被围了，城里的百姓会需要大夫，但也会需要食物和安全的住处。医馆只是一个房子，病人需要的是大夫这个人，不是这间屋子。到时候我们可能需要在城里最需要的地方跟着走，把药箱背在身上，走到哪里治到哪里。“黄甫听完这番话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说：“我明白了。那我再准备一只轻便的药箱，专门装急救用的东西。到时候随时能背起来就走。“
沈砚看了他一眼：“好。“
五月底的时候，金陵城中来了一队从南方调来的援军。士兵们穿着崭新的军服，扛着锃亮的兵器从北门开进来穿过街市向南门方向走去，脚步声整齐划一，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边的百姓们纷纷驻足观看，有人在低声议论着“朝廷还在调兵““仗还有得打“，也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队伍经过，转身继续做自己的事。沈砚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队伍经过。
六月初，黄甫把那只轻便药箱准备好了。他做得极用心，里面塞满了各种急救必备的东西：一小卷干净的纱布、几根银针、一小瓶金创药粉、一小包止血散、一小块用来做夹板的竹片、一小瓶烈酒和一小把干净棉花的混合物用来消毒。箱子不大但很结实，背带加宽加厚了。他把它拿给沈砚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完成了一件事之后的踏实感：“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沈砚打开药箱看了一遍，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件都放在最容易拿取的位置。他点了点头：“行。背起来试试。“
黄甫把药箱背到身上走了几步，箱子稳稳地贴着后背。他转身对沈砚笑了一下：“不重，也不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春去春回，国变前夜(第2/2页)
夏天在焦灼和等待中缓慢地过去。七月中旬开始，天气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夜晚不再那么闷热难耐。金陵城中的百姓们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慢慢习惯了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街市上重新有了些讨价还价的声音和孩童的笑闹声。那些从北边逃下来的难民有不少已经开始在城外开荒种菜了，零零星星的菜畦在城墙根附近蔓延开来。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这是活人面对乱世的唯一选择。
八月，沈砚去了一趟中山王府。徐达不在府中，府中的管事认出了沈砚，把他请进了前厅稍坐，说府中有一封王爷从前线送回来的信，嘱咐如果沈先生来了就转交给他。沈砚接过信拆开，是徐达亲笔写的，简短而不拖泥带水：“入秋后淮河水位下降，燕军或趁机渡河，我军已做好准备。若此战失利我将退守扬州重整防线。金陵若危先生可带医馆暂避南方，勿与城同尽。徐达。“
沈砚把信折好放回怀里，在王府前厅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告辞。
八月末，金陵城中开始有了关于朱元璋身体状况的传言。有人说陛下已经连续多日不上朝了，有人说太医院的人进出宫门比往常频繁得多。礼部在准备明年春天的大祭，但筹备进度比往年慢了不少。这些传言在街市间、茶馆中、百姓的闲谈里反复发酵着，人们压低声音交换着各种猜测。沈砚去药铺补货时听见柜台后面两个伙计在低声议论：“听说了没有？陛下这阵子身子不大好，宫里已经悄悄请了好几个民间郎中了。“
另一个伙计压低声音：“你可别乱说，这种话传出去要掉脑袋的。但说归说——我姑父在宫里当差，他说确实太医院的人最近天天都在御书房那边候着，连值夜的人都多了两班。“沈砚在旁边付完了药钱，提着药包安静地走出了药铺。他不确定那些传言有多少是真的，但他在金陵住了这么多年，知道谣言有时候比真相跑得更快。如果连药铺的伙计都在议论这件事，那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是秘密了。
九月初，沈砚接到了徐达从淮河前线送来的第二封信。信比上一封更短，只有一句话：“淮河防线已破，燕军三日前渡河南下。我军退守扬州，金陵门户已开。先生珍重。徐达。“沈砚握着那封信在诊案前坐了很久。窗外的秋阳照进来，明明灭灭地晃动着。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把信烧了，然后在诊案前坐下，继续给一个风寒病人写方子。手没有抖，字没有乱。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地落在纸上。
九月十五，扬州陷落的消息传到了金陵。朝廷兵败如山倒。燕王的军队在渡淮之后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一路向南推进。金陵城中人心大乱，街市上到处都是收拾行囊准备出城的百姓。周婆子一大早就来敲沈砚的门：“小先生！你听说了吗？扬州也丢了！燕王的兵马上就要打到金陵了！你打算怎么办？是留在城里还是走？“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周婆子那张布满了焦急的面孔：“婆子，你先收拾好东西。如果你有地方可以投靠亲戚，就先走。我暂时不走。“
周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他神色平静便跺了跺脚转身回自己铺子去了。
当天夜里，金陵城一片寂静。街面上几乎见不到行人。沈砚坐在诊案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诊堂照亮了大半。他在黑暗中坐着听着远处的风声和近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心里异常平静。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如果金陵城真的被围困，他不会走。不是因为他不害怕，而是因为他已经在这间医馆里住了四年多了，这四年里他开出去的每一张方子、救回来的每一条命都让他和这座城市之间长出了一层扯不断的联系。
九月十八，金陵城下了一场秋雨。雨不大，但连绵不绝地下了两天一夜，把整座城浸泡在冷湿的阴霾之中。城中的人在这两天里走了大半，街市上彻底冷清了下来。沈砚在雨中把医馆里剩下的药材全部打包好，把药柜的抽屉抽出来清空擦干净。黄甫也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默默地把所有的药材分类装袋、标注清楚，再整齐地码进几只布袋和木箱里。等做完这一切时雨刚好停了，屋檐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极慢的节拍敲打着瓦片。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雨后初晴的天空，云层正在裂开，阳光从缝隙里透下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他对身边的黄甫说：“我们不走。但如果城真的破了，我们就从后巷那条小路出去。你那只轻便药箱带着。“黄甫点了点头：“知道了。“
九月二十，金陵城被围的消息传到了柳叶巷。燕王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了城外的近郊地区，正在城外围合部署。城门的守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了，进出城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城外的村庄和田野已经完全被燕王的军队控制。城里的粮价一夜之间翻了五倍，米铺门口排起了长队。人们沉默地排着队，手里攥着最后的铜板和银钱，等待着能换到一斗半斗的米和面。
沈砚站在诊堂门口看着街市上排队的人群。黄甫站在他身边，看着街市尽头队伍缓缓移动的景象，低声说：“先生，这些人里有很多都是我们治过的病人。卖菜的刘婶、补鞋的张老爹、住巷尾的李家媳妇……他们都还在。“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黄甫的肩膀。两人转身回了医馆，把门从里面关上了。诊堂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棂透出去，在深秋的暮色中温温柔柔地铺在柳叶巷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和马蹄声，像是一座巨城正在缓缓合拢它的眼睛，把所有的灯火和喘息都关进了它自己最后的胸膛里。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