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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永乐新朝，北渡启程(第1/2页)
第五十二章：永乐新朝，北渡启程
洪武三十五年的冬天，金陵城在积雪中迎来了一个新的年号。
正月里的某一天，城门口贴出了告示，新帝登基，改元永乐。燕王朱棣在金陵登上了皇位，定年号为永乐元年。城中的百姓们围在告示前看了许久，有人低声议论着这个年号的含义——“永乐“是永远安乐的意思，新帝想让天下人永远安乐。但经历过围城和改朝换代的人们只是默默地看了几眼告示，各自转身回家了。漫长的冬天里总需要有一些东西来标记时间的流逝，年号更替就是其中最显眼的一个标记。
沈砚在医馆里听说了这个消息，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只是站在诊堂门口看着巷口积雪覆盖的槐树枝丫，知道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永乐元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金陵城的秦淮河上居然重新亮起了花灯。虽然比往年少了许多，灯也小了不少，但那些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光芒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地漂在河面上时，岸上还是聚了不少人。沈砚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河水倒映着灯火在夜风中碎成细碎的光斑。他心里想着这座城又活过来了，虽然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毕竟还是活着的。
正月下旬，沈砚收到了袁朗托人送来的一封信。信很短，语气平淡：“朝廷迁都北平之事已定，今夏之前各部将分批北迁。先生若有意北上，当早做准备。另：陛下身边那位姚姓先生，已随驾入京。此人或会对先生有所关注，盼先生慎之。“沈砚看完信后把它烧了，坐在诊案前想了一会儿——那位姚道士还在，而且以新朝国师或顾问的身份留在了朱棣身边。他记得自己曾在淮河北岸的夜色中摇响铜铃打断他的施术，虽然当时他没有看清沈砚的面貌，但如果通过其他途径查到济世堂，他迟早会知道那晚站在北岸芦苇丛中摇响铜铃的人是谁。
二月初，黄甫从码头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是——有一条往北去的大船，船主姓杨，常年跑金陵到北平的航线，愿意搭载他们北行。沈砚想了想，让他回话给船主：三月中旬出发。
二月下旬的一个午后，沈砚正在诊堂里整理药柜，忽然听见巷口传来马蹄声，马蹄声在济世堂门口停了下来。片刻后门被叩响了，叩门声沉稳而礼貌，不像是寻常百姓。沈砚放下手中的药材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青灰色官服的中年人。那人的官服款式沈砚以前见过——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的品级。他面色和善但不失庄重，站在门口拱手道：“请问是沈三针沈先生吗？在下翰林院侍讲学士谢缙，奉陛下口谕，请先生入宫一叙。“
沈砚看着谢缙，沉默了片刻。谢缙这个名字他以前在刘伯温的口中听说过——文采出众，性子直爽，是新朝中颇受重视的文人。他侧身让开门口：“谢大人请进，草民换件衣裳便随大人入宫。“他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道袍，把清玄铜铃挂在腰间，想了想又把那柄徐达送的乌鞘短剑留在了药柜里没有带。临出门时他对黄甫说：“如果过了午时我还没回来，你就去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我会让人带信回来。“
黄甫郑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去。“
沈砚跟着谢缙出了门。马车沿着街市向北转入了皇城的方向。经过承天门时沈砚发现城门的守卫和以前不一样了，换了一批新的面孔，盔甲也换成了不同的款式。他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宫墙轮廓，心里有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感。
马车在武英殿前停住。谢缙引着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暖阁前，通传之后侧身让开门口：“先生请进，陛下在里面等候。“
沈砚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暖阁比想象中要小一些，陈设也朴素，除了一张案几和几把椅子外没有多余的装饰。一个穿着玄色团龙常服的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南窗前，看着窗外的庭院。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和沈砚记忆中的朱棣不太一样了。他比在北平时更清瘦了一些，两鬓已经添了几丝白发，但目光依然沉稳锐利。
他示意沈砚在案几对面坐下。沈砚依言坐下，朱棣也在对面坐下来，隔着案几打量着沈砚。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比沈砚预想的更直接：“朕在北平时就听说过你。徐达告诉朕，他身上的旧伤是你治好的。后来在淮河前线，朕手下的姚道士说有一个'懂术法的人'在夜里打断了他的施法。朕查了很久，查到了你。“
朱棣说完这句话后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沈砚的反应。沈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急于解释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追究你在淮河做的事。“朱棣说，“那是各为其主。你为徐达做事，朕的人为朕做事，谁都没有错。朕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愿意留在金陵吗？或者跟朕去北平？“他的目光直视着沈砚，“朕身边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一定是做官。你可以继续开你的医馆，继续替人治病。但朕需要你在需要的时候能随时找到你。“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草民只是一介郎中，治的是寻常百姓的头痛脑热。淮河那晚的事，草民也只是恰好知道一些寻常郎中不知道的东西罢了。草民不打算改变行医济世的生活方式。“
朱棣看了他很久，然后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轻轻笑了一下：“朕知道你会这么说。徐达跟朕提过你，他说你这个人'油盐不进'——他的原话。朕当时还不信，一个开医馆的哪有这么大的脾气。今日见了，朕信了。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金陵城这间医馆你想继续开着就继续开着。至于北平那边——“朱棣看了他一眼，“朕会在北平给你留一个位置，不是官职，是'随时可以找到你'的位置。“
沈砚微微躬身：“谢陛下。“
他起身告辞时朱棣没有挽留，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又说了一句话：“徐达虽然不在了，但朕会像他一样对待你。“
沈砚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了出去。谢缙还在门外等着，引着他沿着原路出了宫门、回到马车上。马车穿过金陵城午后的街市时，沈砚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人流。街市上的人已经开始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节奏，卖菜的依然在卖菜，修鞋的依然在修鞋。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了亲人的家庭也在慢慢地、艰难地继续活着。他的目光在一处卖糖葫芦的摊子上停留了一瞬，卖糖葫芦的老汉正把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插在稻草扎成的靶子上，阳光照在冰糖的壳上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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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柳叶巷时午时刚过。黄甫正坐在门槛上等他，看见马车在巷口停下他便站起来迎了几步。沈砚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医馆。
三月初，天气渐渐转暖了。金陵城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柳叶巷的青石板路面上湿漉漉的。沈砚在院子里收拾要带走的东西时发现墙角那丛秋菊的根部又冒出了几枚嫩绿的新芽，在融雪后的泥土中蜷缩着没有完全舒展开来。他蹲下身看了一眼那些新芽，心里想着他走了之后不知还有没有人会给这丛秋菊浇水。黄甫正在屋里收拾药材，把已经打包好的布袋一袋一袋搬到院子里码好。两人忙碌了几天之后，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三月十四的傍晚，沈砚坐在诊案前最后一次翻看那两册书。《明朝那些事儿》的第一卷已经写满了，从洪武十七年秋天槐叶初落时写的第一个字开始，到洪武三十五年冬天金陵雪落时写的最后一句话结束，厚厚的一册纸页里夹着各种枯叶、药草残梗、花瓣和手绘的地图碎片。每一页都带着不同年份的气息，翻起来时能闻到一种混合了旧纸、干药草和岁月本身的沉静味道。
他合上书放回药箱里，又拿起那卷《玄术济凡尘》翻了翻。这册书也写了大半了，记录了各种疑难杂症和玄术医案的详细处理过程，从压运符到水纹符到缚魂术。他看了一会儿，也合上书放进了药箱。
三月十五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柳叶巷还笼罩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沈砚和黄甫就背着行囊出了门。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几声吆喝。他们走到巷口时，沈砚回头看了一眼济世堂——门已经锁了，门板上贴着“出诊“的旧纸条，春联还在，被风吹得边角卷了起来。
“走吧。“他说了一声，转身朝街市方向走去。黄甫跟在旁边，两人穿过金陵城正在苏醒的街道，向南门方向走去。路过秦淮河时沈砚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河面——河上已经有早起的船工在撑船了，竹篙点破水面时泛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们在南门外的码头上找到了杨船主的船。船比预想的大一些，有三间客舱和一间不小的货舱，船体刷着深褐色的桐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杨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矮壮汉子，面膛黝黑，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帮着沈砚和黄甫把行李搬上了船，安排了靠近船尾的一间宽敞些的客舱，又指着一块干净的舱板说：“先生要是想晒药材就在这儿晒，这块地方归你们用。“
沈砚站在船尾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金陵城。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秦淮河的波光在船尾拖成一道细长的碎金色尾迹。他站了很久，直到那座城市的轮廓完全消失在晨雾和水汽交织的远方，才转身回了船舱。
永乐元年三月十五，沈砚正式离开了金陵城。这条从秦淮河汇入长江的航道，自北而南贯穿了上千里，两岸是连绵的田野和村庄，远远近近地散布着。他站在船尾看着那些景色，想到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那么多的事，也还会有更多的事发生。
船在江上走得很稳。沿途的风景每天都在缓慢地变化着，从江南的河网水道渐渐过渡到江北的平原阔野。两岸的村庄和集镇时而密集时而稀疏，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战争留下的痕迹——被烧毁的屋架、荒废的田地、新修的坟茔。但也有新的生活在那些痕迹上重新生长出来——新搭的草棚、新翻的田地、在废墟中重新开张的茶摊和客店。
黄甫在船上也没有闲着。他每天早晚各练一遍针法，用旧棉布裹成的针包反复练习进针和捻转的手法。船行平稳时，沈砚会搬两把竹椅放在船尾甲板上，两人并排坐着看江景。黄甫有时会问一些关于药材的问题，沈砚便一五一十地回答。沿途经过几处较大的城镇时船会靠岸补充淡水，沈砚和黄甫偶尔也会上岸走走。
三月底的一天傍晚，船在北岸一处渡口靠岸时，沈砚在码头旁边的一家小药铺里看见了一味他找了许久的药材——乌头。掌柜说这是从四川那边运来的货，不多，就剩下小半斤了。沈砚把剩下的全买了下来，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了药箱。药铺的掌柜多看了他两眼说：“先生是行家？这年头行家可不多了，打仗死的死走的走，好些老大夫都不在了。“
沈砚没有多说什么，付了钱便拎着药包回了船上。船继续向北航行。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田野里麦苗青青。沈砚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江面，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大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出来。
“北平到了。“杨船主在旁边说了一声。
沈砚看着远处那座正在暮色中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心里忽然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站在金陵城南门外的官道上时也是差不多的黄昏。那时候他背着一只药箱，腰间的铜铃在风中轻轻响着，不知道前面会是什么。如今他背着的依然是那只药箱，腰间挂着的依然是那枚铜铃，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手里多了两册写满字的书。
船在北平城外的码头靠了岸。杨船主帮他们把行李搬上码头，又指了去城里的方向。沈砚站在码头上看着面前这座陌生的北方大城，春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他对身边的黄甫说：“走吧，找一处落脚的地方。“
两人背起行囊，沿着码头通向城门的道路走去。身后的江水在暮色中缓缓流淌着，船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江面上点起了一串小小的温暖，目送着他们走向那座在晚霞中静静矗立的北方新城。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