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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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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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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门关前,阴风莫名一止。
    鬼将三目圆睁,刀已拔出一半,刃上幽光流转。
    可下一瞬,手僵在了半空。
    气息从青袍道人身上散来,让整座鬼门关嗡然震颤。
    门上铜钉发出低鸣。
    鬼将眉心竖眼,幽光暴涨,旋即浑身一颤,单膝跪地。
    “末将不知王上驾到,多有冒犯,万望王上恕罪!”
    身后数十鬼卒面面相觑,钢叉铁索当啷作响。
    一时不知该跟着跪还是该站着。
    终于。
    有个胆大的鬼卒凑近鬼将。
    “将军,这位是何方神圣?怎么您就行这般大礼?”
    鬼将头也不抬。
    “你懂个屁。他身上有《轮回真经》的气息,那是地府立道之基。
    自地府开辟以来,能修炼此经的唯有十殿王上。
    如今这气息浓郁至此,只怕是哪位王上微服巡视。
    你还不跪下!”
    那鬼卒吓得一哆嗦,连忙伏倒在地。
    呼啦啦~
    身后一众鬼卒更是跪了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晏不置可否,径自穿过鬼门关。
    门上铜钉齐颤,仿佛在向他致意。
    良久,鬼将才敢抬头起来,身上已出一层冷汗。
    旁边那鬼卒心有余悸,小声问道:
    “将军,您方才说《轮回真经》,究竟是何等来历?
    小的在地府当差也有三百年了,从未见您这般郑重。”
    鬼将起身,望向道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地府初立之时,三千大道尚在分化,轮回未定,魂魄无归。
    冥河之中每时每刻,皆有无数冤魂哀嚎挣扎,不得超脱。
    彼时。
    十殿阎罗虽已就位,但无章法可依,只能凭各自法力强行超度,效率极低。
    而且,常因超度不当而魂飞魄散。”
    “后来,”鬼将敬畏道,
    “后土娘娘以身化轮回,将一缕先天轮回本源融入地府,化作《轮回真经》。
    此经非同小可,乃地府立道之基,与冥冥中的轮回法则相通。
    修炼此经者,可洞察魂魄前生后世,明了因果业报。
    但也正因如此,此经对修炼者的要求极为苛刻。
    非大机缘,大智慧,大功德者不可修。
    便是十殿,也未必人人皆能参透其中奥妙。”
    鬼卒听得似懂非懂,挠着青面:
    “既然如此珍贵,为何会出现在一位道人身上?”
    “这便是真正令人敬畏之处。
    此人非我地府中人,却能修《轮回真经》,且气息纯正无比,毫无驳杂之相。
    这,我大胆猜测,十殿王上当年是心甘情愿将真经相赠。
    能让十殿皆认可之人,三界中屈指可数。”
    说到此处,忽想起一桩旧事,面色微变。
    “等等,青袍,竹杖,又与地府有这般渊源。
    此人莫非便是当年那位,在大圣闹地府,以一己之力劝住猴子的道人?”
    鬼卒们闻言,齐吸了一口凉气。
    那件事在地府流传甚广,几乎每个鬼差都听说过。
    那一幕,至今仍被地府鬼差们津津乐道。
    且说李晏穿过鬼门关,沿黄泉路行了一小会儿。
    前方灰雾散开,露出一座巍峨殿宇。
    殿宇通体乌黑,飞檐斗拱上悬着九九八十一盏引魂灯。
    灯火幽绿,照得殿前广场一片森然。
    大殿正门上悬着一块巨匾。
    上书秦广王殿四个大字。
    殿前立着十八根盘龙柱。
    柱上蟠龙栩栩如生,龙目皆为夜明珠镶嵌,幽光流转,摄人心魄。
    李晏尚未近前,殿门便自行开了。
    只见两队鬼差鱼贯而出,手持旌旗幡仗,分列两旁。
    随后,数道身影从殿中走出。
    为首之人,头戴冕旒,身穿玄色衮服,腰佩玉剑,面如满月。
    秦广王连同数位殿主,周身阴气翻涌不息。
    秦广王远远瞧见李晏,便朗声笑:
    “贫道今日一早便见殿前铜镜自鸣,便知有贵客临门。
    果真是李道友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李晏打了个稽首,面上露出笑意:“贫道来得冒昧,叨扰诸位王上了。”
    秦广王上前几步,携了李晏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惊异:
    “数百年不见,道友修为竟已臻至大罗之境。
    当年道友初来地府时,还只是金仙修为。
    如今名动三界,便是天庭灵山也不敢小觑。
    当真令人感慨世事无常啊。”
    旁边面如重枣,眉似卧蚕的殿主接口:
    “可不是嘛。
    当年道友来地府,本王还觉得此子虽有些根骨,却未必能参透轮回奥妙。
    如今看来,倒是本王眼拙了。”
    说话之人是阎罗王。
    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能得他一句夸赞,实属不易。
    李晏微笑,谦辞道:“诸位王上谬赞了。
    贫道当年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野狐禅。
    若非诸位王上不吝赐教,将《轮回真经》赠与贫道参详,也不会有今日。”
    秦广王哈哈一笑,将他引入殿中落座,又命鬼差奉上冥茶。
    茶色如墨,幽香沁人心脾。
    饮之只觉灵台清明,神魂舒畅。
    “道友此番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叙旧的。”
    秦广王放下茶盏,正色道,
    “观道友身上《轮回真经》的气息已凝聚至极。
    若没有看错,道友应该已经修出了轮回之眼,能洞穿魂魄的前世今生。
    可为何气息停滞于此,不再更进一步?”
    在座几位殿主望向李晏,眼中皆是疑惑。
    李晏端着茶盏。
    “《轮回真经》上记载,修炼至第三重便可凝聚轮回之眼。
    往后还有六重,精进一重,对轮回法则的掌控便深一分。
    若能修至第九重,便可执掌轮回法则,替代后土娘娘执掌轮回。
    只是,贫道修行至今,始终卡在第三重与第四重之间,不得寸进。”
    秦广王与几位殿主对视一眼,皆露出意味深长之色。
    “道友可知为何?”秦广王捋须问道。
    李晏摇头。
    “贫道参详多年,始终不得其解。此番前来,也是想向诸位王上请教。”
    秦广王话锋一转,
    “当年本王便觉得,道友非凡,身上有种寻常修行之人没有的东西。”
    “哦?”李晏放下茶盏,“是何物?”
    阎罗王一字一顿。
    “对天道循环的敬畏,并未盲从。
    于因果业报的洞察,却不拘泥。
    此乃执掌轮回者必备之资。
    本王执掌阎罗殿数万年,见过的修行之人数以百万计。
    求长生,修神通,攒功德...
    可真正能对轮回法则心存敬畏,而又不为其所缚的,寥寥无几。
    道友便是其中之一。”
    李晏闻言,面上露出一丝动容,朝几位殿主一礼。
    “贫道何德何能,蒙诸位王上这般厚爱。”
    秦广王连忙扶住他,笑了笑:“道友不必过谦。”
    李晏目光微凝。
    只见秦广王走到殿中,那面铜镜前。
    镜中映照出万千景象。
    魂魄在六道中轮转。
    业火于冥河燃烧...新生婴儿啼哭,也有将死老者在叹息。
    种种景象交叠在一处,构成了壮阔画卷。
    “《轮回真经》修的非法力,也非神通,甚至不是法则本身。”
    秦广王指向镜中景象,
    “修的,乃承载之力。
    道友请看,这铜镜中的轮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停歇。
    若要执掌轮回,便要承载无穷无尽的因果业报。”
    他转过身来:
    “道友,你之所以停滞不前,原因无他。
    还没想好要不要走这条路吧?”
    李晏不语。
    “方才在鬼门关,那位鬼将称呼你为王上。当时你心中是何感受?”
    李晏皱眉:“贫道当时只觉得,有些荒谬。”
    秦广王笑道,“修到《轮回真经》第六重,地位与十殿阎罗平起平坐。
    甚至犹有过之。
    这是多大的机缘?
    可道友心中只觉得荒谬。
    说明,道友并不想做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愿为王,便不愿承载轮回法则背后的因果业报。
    心有抗拒,气息自然凝滞。
    轮回法则何等敏锐?
    一察觉到犹豫,便不会向敞开奥妙。”
    “执掌轮回,意味着贫道须得长驻地府。
    日日面对因果业报,不得脱身。”
    李晏喃喃自语,“这与贫道的道途,的确不合。”
    秦广王捋须笑道:
    “道友行走三界,游历人间,随心而动,随缘而行。
    若将你困在地府,便是给你轮回之主的尊位,你也不会快乐。
    只是有一桩事,须得先行言明。”
    “王上但讲无妨。”
    “轮回法则对道友的认可,乃真实无比。”
    秦广王眼中闪光,
    “换句话说,地府欠道友一份因果,轮回法则同样如此。”
    李晏若有所思:“贫道多谢王上提点。”
    秦广王摆手:“道友此番前来,想必还有别的来意吧?”
    李晏正色道:“实不相瞒,贫道此番前来,乃是为一位故人。”
    一番叙述,听得几位殿主面色数变。
    秦广王听完,眉头紧皱。
    “董双成,西昆仑玉山十二剑之首,王母驾前第一剑仙。
    当年瑶池宴上,本王曾远远见过她一面,剑意霜寒,卓尔不群。
    这般人物,竟也栽在了情关上。”
    阎罗王却摇了摇头:“她若真的栽了,剑不会碎。
    剑碎是因她明知会碎,还义无反顾地出剑。”
    “只是这十世轮回,非同小可。
    轮回路上凶险重重,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她若没有外力护持,恐怕熬不到第十世。”
    “贫道正为此事而来。
    董双成此番轮回,需有人在地府一路看护,确保她不至于魂飞魄散。
    贫道在凡间尚有西行之事,不便久留。
    故而,想请诸位王上施以援手。”
    “道友,非是我等推脱。董双成之事,在你之前,已有人来打过招呼了。”
    李晏眉梢微动,静待下文。
    秦广王见状,接过话头,屈指细数。
    “玉山十二剑中的紫衣仙子,持王母金令而来。
    说董双成乃玉山一脉嫡传,请地府在轮回路上多加照拂。
    王母的面子,我等自然不敢怠慢。”
    “东华帝君座下童子,说帝君念及瑶池旧谊,愿以一枚九转金丹为酬。
    换地府在十世轮回中替董双成挡三次灾劫。
    东华帝君的人情,份量也不轻。”
    “再后来,便是天庭二十八宿中的心月狐星君。”
    阎罗王说到此处,面上露出一丝微妙,
    “这位倒是没带什么礼物,只说了,
    ‘董双成触犯天条,王母已下旨惩处,地府若徇私庇护,便是抗旨不遵。’”
    李晏听到此处,方道:
    “心月狐与董双成有旧怨,此事贫道略有耳闻。他这般说辞,倒也不出意料。”
    阎罗王摇了摇头,黑脸上露出意味深长得笑容,
    “道友有所不知。心月狐对董双成,可不只是旧怨那般简单。”
    秦广王见道人不解,便解释说:
    “说来也是一桩陈年旧事。
    约莫两万年前,心月狐尚未列入二十八宿。
    只是在南赡部洲忘忧谷中修行的一只狐仙。
    那时。
    董双成奉王母之命下界采药,途经忘忧谷,恰逢心月狐渡天劫。
    天雷劈下,心月狐险些魂飞魄散。
    还是董双成出剑替他挡了最后一道雷劫。”
    “有这般渊源?”李晏挑眉,
    “如此说来,董双成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为何反倒处处与董双成作对?”
    “问题便出在这救命之恩上。”
    阎罗王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笑意愈发明显,
    “心月狐被救之后,便对董双成生了倾慕之心。
    他苦修数千年,终于挣得二十八宿之位。
    自以为有了资格,便托媒人往瑶池提亲。”
    “结果如何?”李晏问。
    “董双成连面都没见。”
    秦广王面上也带了几分感慨,
    “只让紫衣仙子传话。
    ‘吾剑即吾心,不容二物也。’
    故此,心月狐碰了一鼻子灰,从此便恨上了董双成。
    这两万年来,他明里暗里给董双成使了多少绊子,天庭之中所知之人也不少。
    可偏偏他行事极有分寸,不越过天规底线。
    便是王母也不好明着发作。”
    李晏颔首。
    “因爱生恨,由妒成魔。这般心性,难怪修行两万年,也只是个星君。”
    这话说得平淡,在座几位阎罗却是一齐点头。
    秦广王捋须笑了。
    “道友一语中的。
    心月狐若是能放下这桩,以他的资质,莫说星君。
    便是更高一层的道果,也未必不能证得。
    可惜啊,情之一字,最是误人。”
    “既然来打招呼的不止贫道一人,”李晏道,“诸位王上可有决断?”
    这话问得直接,几位阎罗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复杂神情。
    秦广王沉吟片刻:“道友是爽快人,本王也不绕弯子。
    实不相瞒,这几日我等正为此事犯难。
    王母的面子要给,东华帝君的人情也不好推。
    至于心月狐,他虽然只是个星君,可他背后站着的,”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一阵钟磬之声。
    几位阎罗起身,面色一整。
    “这是?!”阎罗王浓眉一挑,望向殿外,“瑶池金钟?王母又传旨意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名判官捧着金册快步走入殿中。
    单膝跪地,双手将金册高举过顶。
    “启禀诸位王上,瑶池王母传下金旨,请王上过目。”
    秦广王接过金册,展开一看,面上神色变了几变。
    将金册递给身旁的阎罗王,阎罗王看罢,眉头拧成了川。
    金册在几位殿主手中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秦广王手中。
    李晏端坐不动,面上波澜不兴。
    秦广王将金册搁在案上,朝李晏苦笑:
    “王母说,董双成此番转世历劫,地府不得徇私庇护。
    一切照天规律法处置。若有违者,以抗旨论处。”
    殿中气氛顿时凝重不少。
    李晏微颔:“王母用心良苦,贫道明白。
    只是,此事终究要有个章程。”
    秦广王与阎罗王对视。
    两人眼中皆闪过异色。
    阎罗王笑容里,有几分老不修之意。
    “道友这般关心董双成,莫非,”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朝李晏眨了眨眼,
    “莫非与董仙子,有些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情?”
    楚江王端着茶盏,顿在半空。
    宋帝王捻着胡须,停了转动。
    连一向寡言的五官王都侧过头来,眼里满是好奇。
    这些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家伙,神情与打听邻里八卦的老头儿一般无二。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在唇齿间化开。
    “贫道与她仅有几面之缘。”
    阎罗王不信,“道友,你这话可就糊弄人了。
    若是如此,你会专程跑到地府来替她周旋?还为了她的事费这般心思?”
    李晏将茶盏搁下,面上露出一丝无奈。
    “阎罗王这是审案审惯了,看谁都有嫌疑。”
    秦广王哈哈一笑,摆手道:“老阎,你莫要为难李道友了。
    依本王看,道友与那董双成,怕是真没什么。
    你们想想,道友若是真与董双成有什么,他会这般坦然自若地坐在这里。
    任由咱们盘问?
    早就该急了才是。”
    阎罗王捋须沉吟,似乎觉得这话有理,可又有些不甘心。
    活了这么多年,难得碰上一桩值得八卦的新鲜事,就这么放过,未免可惜。
    李晏瞧着几位阎罗的神情,心中暗笑。
    这些老家伙,平日里在阴司审案断狱,铁面无私,威严无比。
    可一旦碰上些风月之事,便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比凡间的市井妇人还要好事。
    “诸位王上,”李晏打了个哈欠,
    “贫道此来,只为董双成之事。至于旁的,贫道实在提不起兴致。”
    自然至极,没有半分做作。
    阎罗王见状,终于死心。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罢了罢了,看来道友当真与董仙子没什么。
    可惜了,本王还当她终于开了窍呢。”
    秦广王笑着拍了拍阎罗王肩膀:
    “老阎,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
    李道友是何等样人?
    董双成虽好,却未必入得了道友的眼。”
    他正色说:“道友若是不嫌麻烦,不妨随本王去前殿走一遭,见见这几位。”
    随即,李晏起身来。
    秦广王在前引路,几位殿主跟在后面。
    一行人出了后殿,沿一条长廊往前殿走去。
    长廊两侧悬着引魂灯,灯光幽绿。
    尽头一扇玄门。
    两名鬼卒见阎罗王到来,连忙推门。
    一座宽敞的偏殿,映入眼帘。
    殿中陈设简朴,几张石桌石凳。
    壁上悬着几盏长明灯。
    已候着数人。
    李晏踏入其中,便将情形尽收眼底。
    靠窗处站着一个紫衣女子,面容清冷,周身剑气内敛。
    手中握着一枚金令,眉头微蹙,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石桌旁。
    坐着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道人,身穿八卦道袍,头顶莲花冠,手执一柄拂尘。
    面上挂着三分笑意,不达眼底。
    道袍袖口绣着一枚炉鼎纹样。
    李晏认出这是东华帝君座下的丹童,道号东明。
    殿角还有一人,背对着殿门,仰头望着壁上的一幅画。
    画中是一条大河,河上架着一座石桥。
    桥头立着一个苍老的妇人,手中端着一碗汤。
    而那人穿着一身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剑鞘上镶着七颗明珠,流光溢彩。
    踏踏踏~
    殿中三人转过身来。
    紫衣仙子见到李晏,目光一闪,朝着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显然认出了李晏的身份,但并不打算攀谈。
    东明道人站起身来,打了个稽首,
    “贫道东华帝君座下东明,见过李道友。
    道友之名,贫道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李晏还了一礼,淡淡道:
    “东明道友客气了。东华帝君炼丹之术三界无双,贫道一别经年,甚是想念。”
    两人寒暄之际,长衫剑客也转过身来。
    他面容清俊,眉眼贵气。
    腰间那柄剑更是引人注目。
    剑鞘上七颗明珠,乃是北斗七星之精所炼。
    剑未出鞘便隐隐有星辉流转。
    “在下北斗剑宫,萧玉衡。”
    剑客朝李晏拱了拱手,“家师乃是北斗星君。”
    “北斗剑宫的七星剑诀,贫道亦是久仰。
    萧道友年纪轻轻便能佩七星剑,想必已得北斗星君真传。”
    萧玉衡微笑,眼中却没啥真诚:
    “道长谬赞。萧某此来,乃是为董姐姐之事。”
    殿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紫衣仙子冷哼,手中金令往案上一搁。
    “萧玉衡,你叫谁姐姐?
    双成是我玉山一脉的剑首,与你北斗剑宫有什么干系?”
    萧玉衡面不改色,淡淡道:“紫衣姐姐何必动怒。
    在下多年前,在瑶池宴上与董姐姐切磋剑道,蒙她指点数招,受益良多。
    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姐弟之实。
    如今姐姐遭劫,在下来地府打点一二,也是应有之义。”
    紫衣仙子冷笑不已,
    “萧玉衡,你那点心思,当谁看不出来?
    瑶池宴上,双成只是碍于北斗星君的面子,才与你对了三招。
    你倒好,回去之后逢人便说双成指点过你,生生给自己脸上贴金。
    如今又来地府充什么情分?”
    萧玉衡面色微沉,却仍是保持风度:
    “言重了。在下对董姐姐只有敬重之心,并无非分之想。
    此番前来,只是想尽一份心力,并非,”
    “够了。”紫衣仙子打断他,
    “东明道长,你又是为何而来?
    东华帝君与瑶池虽有交情,
    但不至于为了个玉山剑首,拿出九转金丹做人情吧?”
    东明道人打了个哈哈,拂尘一甩:
    “实不相瞒,贫道此番前来,确实是奉帝君之命。
    不过帝君之所以如此慷慨,倒不全是为了董双成。”
    “帝君说了,道长与地府渊源颇深。
    若是他来地府办事,地府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董双成之事,权当是帝君送给李道长的一份见面礼。
    若李道长肯收,日后有机会,帝君想请道长去扶桑谷一叙,共论丹道。”
    唰!
    紫衣仙子和萧玉衡同时看向道人。
    李晏面色如常。
    萧玉衡仔细打量了李晏几眼,见他气息平平无奇,容貌也只是寻常。
    便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闭关已有千年,刚出关,就有一事不明。
    还想请教。”
    不等李晏搭话,便只顾之说。
    “董师姐数万年来不曾动心,为何偏偏在道长入梦之后便碎了剑心?”
    萧玉衡目光灼灼,“那道黄粱珠是道长的法宝,其中究竟藏了什么玄机。
    竟能让董师姐的道心动摇至此?”
    这话问得咄咄逼人,更能听出问责之意。
    殿中气氛绷紧,秦广王与阎罗王对视,皆是无奈。
    恩怨情仇,爱恨痴迷,他们活了这么多年月,见得乏了,却也懒得掺和。
    李晏面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萧道友,你腰间那柄七星剑,是何时炼成的?”
    萧玉衡一怔,不知李晏为何问起这个。
    但还是吐口答话,好似在道人面前,他心中毫无秘密一般。
    “千年前,家师赐下。”
    李晏淡笑,“萧道友,你方才说对董双成只有敬重之心,这话自己信么?”
    萧玉衡面色涨红,张口欲驳,可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地吐出一串字来。
    “董姐姐那般人物,便是天上星辰也不配与她并肩。
    区区一个道人,凭什么让她另眼相看?
    我萧玉衡苦修万年,七星剑诀已臻化境,她连正眼都不曾瞧过我。
    可这道人不过是入了一场梦,竟让她碎了剑心!
    我!!我心中不服,更不甘啊!!”
    紫衣仙子面上怒容,化作愕然。
    东明道人拂尘停在半空,眉头微挑。
    秦广王等几位阎罗,满是意外之色。
    萧玉衡自己更是大骇。
    他捂住嘴,眼中满是不信。
    蹬蹬蹬!
    连退数步。
    七星剑鞘上明珠乱颤,叮当脆响。
    他乃太乙上乘金仙,北斗剑宫嫡传弟子。
    论修为身份,放眼三界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便是到了灵霄宝殿,玉帝也会给他师父几分薄面。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竟好似个凡夫俗子般。
    将心底藏了万年的龌龊心思,全倒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这,这!”
    他盯着李晏,嘴唇抖厉,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
    李晏负手而立,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贫道不过是替你省去了几分遮掩罢了。”
    萧玉衡脸色红白青接连变换,终究化为死灰。
    他咬牙朝李晏一揖。
    再不敢多说半个字,退回殿角垂手而立。
    而殿中几位阎罗,此时却已在暗中交谈开了。
    秦广王以阴司密语传音,声音只在数人之间流转。
    “老阎,你可瞧出什么门道了?”
    阎罗王黑脸上满是凝重。
    “密字吐真?
    不对!
    便是佛门的他心通,也不可能让一个太乙上乘毫无察觉,吐露心声。
    方才那一瞬间,萧玉衡的神魂好似被什么裹住了,不由自主便开口。
    这般手段,非大罗不可为啊。”
    楚江王捻须沉吟。
    “本王观李道友方才并未动用半分法力,甚至连法宝都未抬起。
    他只是看了萧玉衡一眼。
    那其中蕴含的道韵,便压过了萧玉衡万年苦修的剑心。
    这便是大罗之威么?”
    宋帝王接口道:“大罗金仙,与太乙之境虽只差一阶,却是天壤之别。
    萧玉衡在太乙之中已算佼佼者,可在大罗面前,那点道心根基,薄得如纸一般。
    随便戳去,便透了。”
    五官王素来寡言,难得开了口:
    “说起来,李道友平日里行走三界,从不以修为压人。
    在驿馆中与凡妇说笑,解阳山与妖仙斗法,皆是以寻常手段应对。
    久而久之,我等竟渐渐忘了。
    他可是三界之中屈指可数的大罗金仙。”
    几位阎罗皆默然。
    是啊。
    大罗金仙,放眼三界,满打满算也不过那么数位。
    皆是足以搅动三界风云的存在。
    而大罗要磨灭太乙,虽说极为困难?
    非也!
    若真动起手来,太乙金仙在大罗面前,顶多支撑几个回合,便会被顷刻炼化。
    所谓费些手段。
    不过是多出几招罢了。
    就像方才那般。
    道人甚至没有出招,只是看了萧玉衡一眼,便让其道心失守,将秘密尽数吐出。
    这哪里是什么费些手段?
    举手投足间便已定了乾坤啊。
    秦广王正欲再说什么,忽地神色微动。
    原因无他。
    道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插了进来。
    “诸位王上,心月狐来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几位阎罗同时变了脸色。
    秦广王手中茶盏顿住。
    阎罗王浓眉倒竖。
    楚江王捻须停了。
    宋帝王嘴唇微张。
    五官王常年半阖的眼中精光暴射。
    ....
    几位阎罗面面相觑,心中好似惊涛骇浪起来。
    他们这阴司密语,乃是地府立道之初,由十殿阎罗共同参悟轮回法则所创。
    数万年来不断完善。
    便是面对面站着,也听不见分毫。
    若论三界之中隐秘传音之法,阴司密语纵使排不上第一,也绝在前三之列。
    便是地藏王菩萨携谛听神兽亲临。
    谛听虽能听得三界万物之声,可这阴司密语乃是轮回法则所化。
    与谛听的听察法则互为阴阳。
    谛听能察觉他们在交谈,却绝不可能破解交谈的内容。
    这是地府立道的根基之一,也是十殿阎罗的底线所在。
    可如今?!
    这道人不仅听见了,还破解了。
    更令他们震惊的是,道人插入密语,声音清朗,没有半分生涩。
    好似阴司密语在他面前,根本就是不设防的。
    “道友~”秦广王最先回过神来,夹带涩意,“你,你怎能,”
    话音未落。
    清光自杖底荡开,殿中景象未变,可那道人的身形却已消失不见。
    化为一员鬼将。
    身披玄甲,腰悬鬼头刀,眉心一只竖眼开阖之间幽光流转。
    莫说面容身形,便是气息神韵,都与真正的鬼将一般无二。
    玄甲上的阴气沉沉。
    鬼头刀煞气凛然。
    竖眼幽光摄人。
    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分破绽。
    秦广王下意识地运转轮回法则。
    以道场加持感应。
    轮回法则回馈的信息....眼前站着的,就是一员货真价实的鬼将。
    阎罗王也以阎罗殿的权柄探查了一番,结果如出一辙。
    阎罗天子望气术,能看穿三界万千虚妄。
    可望过去,那人身周的阴气流转,魂魄气息。
    甚至身上的因果业力,都与真正的鬼将一般无二。
    几位阎罗兀自震惊。
    若是在别处,他们或许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幻术。
    可这里是他们的道场所在啊。
    道场加持之下,殿中一切变化皆在掌控之中。
    李晏能在道场加持之下瞒过他们的感知?!
    那岂不是说,他若想的话,便能无声无息潜入地府九成九的禁地。
    而且,等到对方离开,他们都未必能察觉。
    这便是大罗金仙真正的实力?
    不。
    秦广王在心中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在位不知多少万年,见过的大罗金仙也不止一位。
    单论修为境界,或许也能做到这般变化。
    可能将自身气息融入轮回法则之中,让道场加持都分辨不出,便绝非修为高深可以解释的了。
    这需要对轮回法则的掌控,达到与十殿阎罗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的地步。
    可这道人说过,只将《轮回真经》修到了第三重。
    第三重便能有这般造诣?
    秦广王心中一动,想起一桩旧事。
    当年。
    这位道友初来地府,十殿阎罗将《轮回真经》相赠之后。
    后土娘娘的轮回殿中,曾响起一声钟鸣。
    当时他们只当是巧合,如今想来,那声钟鸣,莫非是轮回法则在向新主致意?
    便在此时。
    偏殿中另外三人,莫名愣住了。
    他们茫然四顾,从李晏方才站立之处扫过,却毫无反应。
    紫衣仙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看了看手中的金令。
    还在,便放下心来。
    东明道人拂尘甩了甩,面上笑容不变,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萧玉衡靠在殿角,面色兀自苍白,却不记得自己方才为何失态。
    只记得自己来地府是为了董姐姐的事,旁的便一概想不起来了。
    秦广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掀起更大波澜。
    抹去记忆不难。
    三界之中,能抹去太乙金仙记忆的手段,少说也有七八种。
    可能在秦广王殿的道场加持之下。
    还当着几位阎罗的面,无声无息,抹去三位太乙金仙的记忆。
    而且。
    让他们浑然不觉,这便不是难不难了?
    除非,对轮回法则的掌控,已臻化境。
    轮回乃生死之枢,阴阳之纽。
    一切生灵的记忆,皆与魂魄相关。
    魂魄又在轮回之中。
    能以轮回法则抹去记忆,而不伤魂魄分毫。
    这应是《轮回真经》修到极深处。方能施展的手段。
    阎罗王密语中带上苦笑。
    “老秦,本王觉得,咱们当年把《轮回真经》相赠,怕不是送出了一份天大的因果。”
    秦广王正要答话。
    殿门处。
    踏踏踏~
    诸人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星纹锦袍的仙官踏入。
    面容白皙俊美,眉心一点朱砂痣,眼尾微挑。
    三分天然风流,又有七分刻意威严。
    腰间悬着一枚星辉流转的玉佩,随着步伐晃动,叮咚不已,宛若天籁。
    袍袖上以银线绣着二十八星宿的纹样。
    其中东方青龙七宿尤为醒目。
    心月狐三星在袖口处熠熠生辉。
    面上挂着笑意,让人觉得恰到好处。
    “心月狐,见过几位王上。”
    声音温润,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秦广王已恢复了往日威严,端坐主位,略一抬手。
    “不必多礼。星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心月狐在殿中扫了一圈,笑道:
    “下官此来,乃是奉了天庭法旨,督办董双成一案。
    王母已有金旨降下,董双成触犯天条,罪在不赦,地府当依律处置,不得徇私。
    下官忝为天庭星官,职责所在,不得不来看一看。”
    殿中之人皆知他与董双成的旧怨,听着这番话,便觉得有些许阴阳怪气。
    紫衣仙子冷哼,金令往案上一拍。
    “心月狐,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王母的金旨是给地府的,与你何干?
    你是二十八宿,不是天规司的人。
    你哪来的督办之权?”
    心月狐面色不变,笑吟吟:“紫衣姐姐何必动怒。
    下官虽非天规司之人,但董双成之事牵涉天庭颜面,二十八宿奉命协办,也是常理。
    姐姐若是不信,大可回去问问王母。”
    王母二字咬得重了些。
    意在提醒紫衣仙子,王母已下旨惩处董双成,你再护着她,便是抗旨。
    紫衣仙子眼中寒光一闪,金令已捏得变形。
    她如何不知王母已下旨?
    可正因知晓,心中才更加憋闷。
    双成侍奉王母数万年,忠心耿耿.
    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东明道人在旁打圆场:
    “二位消消气。大家都是为董仙子的事而来,何必一见面便剑拔弩张?
    依贫道之见,还是先听听几位王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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