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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我帮你换身衣服
莎莉叶站在巷子尽头的空地中央,右手提着一柄长刀。刀身狭长,弧度极浅,刃口在月光里是一条极细的银线。
她侧对着巷口,没有看寸头。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刀上,表情平静。
寸头的脚步骤停。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重心下沉,膝盖弯曲,脚尖陷入云面,整个人在巷口刹住。
他看见了莎莉叶的翅膀,在月光底下,那些涂在羽毛表面的白色颜料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丶死板的质感,像漆,不像羽毛本身该有的光泽。
而羽根深处,那些颜料没有完全覆盖到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底色,是黑的。
铁一般的黑。
寸头的瞳孔收缩了,手已经探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软剑,缠在腰带内侧,剑身极薄,出鞘时几乎没有声响。
但他的手刚触及剑柄,莎莉叶便动了。
她转身的动作很轻,裙纱随转身荡开一个极缓的弧度,像水面的涟漪。长刀在她手中转了一圈,从垂落的姿势变成横握。
她看着寸头,那双颜色极淡的瞳孔里映着月光,亮得不太正常,像猫科动物被光照到时眼底的那层反光膜。
随后,寸头看见莎莉叶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那个笑容很淡,甚至称得上含蓄。但寸头看见那个笑容时,后背的汗毛几乎是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他拔出了软剑。剑身在他手中抖得笔直,武装色霸气从掌心蔓延到剑柄丶从剑柄蔓延到剑身,将整柄剑染成黑色。
他的脚下一跺,身体弹射而出,不是向前,是向后。不是进攻,是逃!
他的判断很清醒:这个女人和那些羽人天兵不是一个级别。
那些羽人天兵他只是打不过,但有机会跑。而这个女人他连打的念头都没有。
莎莉叶没有追,只是将横握的长刀举到与肩平齐的高度,刃口向外,刀尖对准寸头后退的方向。随后踏出一步。云面在她脚下炸开一团白色的碎絮,她整个人从那团碎絮中穿出,裙纱被速度拉成一条笔直的白线。
长刀在她手中平举着,刃口向前,像一柄被握在手中的丶正在疾驰的铡刀。
寸头退得很快。但莎莉叶进得更快。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被压缩到不足一臂。
寸头看见那柄长刀的刃口在自己视野中急剧放大,刃口触及他横在身前的软剑时,发出一声极轻的丶几乎不可闻的脆响。
软剑断成两截。
不是被砍断,是被推断。莎莉叶那一刀没有斩,只是将刃口平推过去,像用铡刀铡草。
武装色缠绕的软剑在那一推之下,像一根被铁棍压住的枯枝,从中间弯折丶绷断,断面参差。
刀锋继续向前。
寸头的身体在刀锋触及咽喉的前一瞬做出了最后的反应铁块。
他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收缩到极致,皮肤表面泛起一层铁青色的光泽,脖颈处的肌肉鼓起来,硬得像一块铸铁。
刀锋触及他的咽喉。铁块没有破。但那股推力将他整个人推得离了地,后背撞在巷口的云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丶像拳头砸进棉花堆里的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莎莉叶的第二刀便到了。这次是竖劈。
长刀高举过头,刃口在月光里画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落下来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
劈山开石的气势。
刀锋切入云墙,切入铁块覆盖的皮肤,切入锁骨,一直切到胸骨中段才停住。
血从刀锋两侧涌出来,沿着刀身流淌到莎莉叶握刀的手上,沿着她的手腕丶小臂丶肘弯,一滴一滴落在地面的云面上,迅速晕开。
寸头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一股带血的气。
铁块在刀锋切入后便自动解除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仍能看见莎莉叶的脸。那张脸近在咫尺,仍旧带着那种极淡的丶含蓄的笑。
她看着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终于被划掉的名字。
长刀拔出。血溅了莎莉叶一身。白色的裙纱从胸口到裙摆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种湿润的丶沉郁的光泽。
她直起身,甩了一下刀,刀身上的血被甩出去,然后转过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其余六个特工,没有一个跑掉。
瘦高个被羽人天兵从空中截下来,三支云矢钉穿了左右肩胛和大腿,从月步的轨迹上坠下来,摔在云面上,还没死透,被补了一剑。
矮壮的翻墙时被两个天兵夹住,冲击贝近距离砸在后脑,颅骨凹陷,当场没了气息。
另外几个也各自倒在了巷子里丶墙根下丶交易所后门的台阶上。
血从他们的身体底下渗出来,在白色的云面上慢慢扩散,东一摊西一摊,像被打翻的丶盛满暗红色颜料的碟子。
莎莉叶走到空地中央时,羽人天兵们正在清理现场。
尸体被拖到一起,排列整齐。
有人用水贝冲洗云面上的血迹,白色的云遇到水,变得更加彭松,血迹被稀释成极淡的粉色,然后被冲进云层深处,消失不见。
莎莉叶站在一旁,将长刀举到眼前。
刀身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血膜,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将长刀收回鞘中,抬头看了眼月亮。神之岛的月亮和布莱恩的月亮是同一个,但站在这里看,总觉得更亮一些。
解决完一切,莎莉叶回到神之岛,到达神殿前时,她深吸一口气。
夜风从神殿的方向吹过来,当她吐出那口气时,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她转身朝神殿走去。裙纱上那些大片的暗红色在月光底下变成了一种沉郁的丶近乎黑色的紫。
她走过停泊台,走过柱廊,走过那几进静悄悄的庭院。
神卫兵们看见她时,都垂下了视线。因为她身上那股气息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像刀出鞘后残留在空气里的铁锈味,淡淡的,但让人后颈发凉。
神殿深处,安努斯坐在神座上。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袍,仍旧是素白,质地比之前那件更轻薄些。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边缘。
莎莉叶走进来时,他抬起了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裙纱上那些大片的暗红,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回。
「处理完了。」莎莉叶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不高不低,不带多余的情绪。
安努斯点了下头,没有问细节,没有问人数,没有问有没有留活口。莎莉叶也不需要他问。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沉默,但那沉默并不尴尬—是那种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所以不需要开口的安静。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神殿穹顶的正上方。
月光透过拱窗落进来,在云面上铺出一块又一块银白色的方斑。
「走吧,我帮你换身衣服。」安努斯说。
莎莉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裙纱上那些已经乾涸丶正在变成褐色的血渍。片刻后,她应了一声。
过了一段时间后,天国开始再次扩张。从天使岛后方的云域开始的。
那片云域在天使岛人的古老海图上被标注为「未勘之域」,寥寥几笔勾勒的云团轮廓之外,便是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探索历代神官都曾派出贝船向西航行,但那些船要么在数日后折返,报告前方云流紊乱丶无法通行,要么便再也没有回来。
久而久之,那片空白便被当作天尽头,搁在海图架的角落里积灰。
安努斯第一次走进天使岛的图库时,将那卷海图展开,指尖沿着那些断断续续的云流标记向西移动,一直移到羊皮纸边缘那片泛黄的空白处,停了很久。然后将海图卷起来,带回了神之岛。
三个月后,三艘航空飞船从天使岛西侧的停泊台升空。
这次出动的是航空三号丶四号和五号,船身涂着云白色的漆,从底下往上看,几乎与白海的雾气融为一体。每艘船搭载四十名羽人天兵,配备足量的风贝和云矢,食物与淡水足够支撑两个月的航程。
领队的是耶鲁,副手是娜米。
出发前耶鲁在停泊台上脱了个精光,将那条修道裤叠好搁在舷墙边,赤条条地站在船首,肌肉在晨光里泛着古铜色的光。
娜米早已习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时,不着痕迹地将那叠裤子往旁边踢了踢,免得被风吹进云海里。
三艘飞船向西航行,越过天使岛外围那道环状的碎云带,进入了海图上那片空白。
起初几日,景色与天使岛附近并无太大不同—白茫茫的云海平铺到天际,偶尔有几座零星的岛云从雾中浮现,面积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百步见方,上面光秃秃的,连空椰树的影子都没有。
耶鲁在这些岛云上留下了标记贝,记录下方位和距离,作为日后航线的参考。
娜米则带着羽人天兵们在云海中撒网,捕捞空鱼补充食物。
那些空鱼的模样与天使岛附近的不太一样鳞片更厚,颜色更深,背鳍上长着一排细密的骨刺,摸上去像锉刀。
娜米剖开第一条时,发现鱼胃里塞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小型贝类,壳呈螺旋状,表面有极细的萤光纹路。她将那枚贝壳洗乾净,收进随身的样本袋里。
航行的第十五日,前方的云海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平坦的云面出现了巨大的褶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下推挤,隆起一道道南北走向的云脊。
云脊与云脊之间是深陷的云谷,谷底幽暗,雾气翻涌,看不清深度。
三艘飞船在两道云脊之间的缝隙中穿行,两侧的云壁高耸如崖,表面布满被强风切削出的纹理,层层叠叠,像巨大的沉积岩剖面。
天兵们站在舷墙边,仰头望着那些云壁,翅膀不自觉地收紧一不是恐惧,是人在过于巨大的事物面前,本能地想要将自己缩小。
穿过云脊带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极其开阔的云海平原,面积之大,肉眼无法穷尽边界。
云平原上散布着十几座岛云,彼此之间由天然的云河连接,云河水是乳白色的,流速缓慢,在平原上蜿蜒蛇行,像一条条松散的白练。
岛云上生长着茂密的空椰林,树冠层层叠叠,从高空俯瞰,像一朵朵绿色的绒球。
林间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一不是帐篷或棚屋,是正正经经的石基建筑,墙壁由加工云砌成,屋顶铺着整齐的空椰叶,被压得平平整整。
更远处,最大那座岛云的中心,矗立着一座高塔,塔身由深灰色的石材建造,与周围白色的云形成鲜明对比。塔顶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隔着老远便能看见那一点橘红色的光,在白色的天地间跳动。
耶鲁站在船首,眯着眼望向那座塔。片刻后,他回头朝娜米咧了咧嘴。
「噜啦啦,找到了。」
天军在那片云海平原停留了七日。当地的原住民自称「塔族人」,世代居住在这片被他们称为「西极云原」的地方。
他们的语言与天使岛相通,只是口音更重,尾音总带着一种往上扬的调子。
塔族人的翅膀比天使岛人的更宽,羽毛也更密一不是羽人那种活翅膀,仍旧是装饰,但形制上更接近安努斯从古籍中见过的古代空岛人画像。
他们见到飞船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仰着头,安静地看,然后派出几个长者,乘着威霸来到飞船下方,用一种古老的礼节迎接这些访客。
耶鲁花了三天时间与塔族人的长老们交谈。
他赤裸的身体让长老们面面相觑了好一阵,但很快便接受了这个奇怪的习俗。
因为塔族人的古籍中记载过,远古时期的战士以赤身裸体为荣,认为衣物会阻碍灵魂与天空的直接接触。
耶鲁的说法与古籍不谋而合,反倒让长老们对他多了一层敬意。
交谈的结果比预想中顺利——塔族人并不排斥加入天国。
或者说,他们对「天国」这个概念本身就有一种根植于血脉的亲近感。
长老中最年迈的那位,一个翅膀羽毛几乎掉光丶眼眶深陷的老人,颤巍巍地从塔中取出一卷用空椰叶压制的古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给耶鲁看。
那页上画着一幅粗糙的插图,一片巨大的云团之上,许多带翅膀的人围绕着一座发光的神殿,神殿顶端,站着一个翅膀格外宽大丶手持权杖的身影。
图旁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有几个词还能辨认——「天」丶「神」丶「归」。
耶鲁将那页古书用映像贝拍了下来。
离开西极云原时,三艘飞船上多了十二名塔族青年。他们是长老们挑选出来的,年龄都在十六到二十之间,体格健壮,眼神明亮,愿意跟随天军返回神之岛,学习天国的律法与技艺。
耶鲁将他们交给娜米安排,自己仍旧赤条条地站在船首,望着前方重新变成空白的海图,盘算着下一段航程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