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5章杰克·摩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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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维斯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美国人，穿着一件略显随意的格纹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胸口一撮金色的汗毛。
    他叫杰克·摩根，听起来像是个银行家的名字，但实际上他是美国一家制药公司在远东地区的总代理。摩根这个人粗犷、直率、说话像打雷，做事像刮风，典型的美国做派。
    他跟美国海军情报部门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些于扬早就调查过。
    于扬转向摩根，伸出手去：“摩根先生，久仰大名。听说贵公司的药品在上海滩很受欢迎。”
    摩根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一把老虎钳：“于老板，过奖了，不过我们公司在医药方面的确挺有实力。”
    几人喝着酒，互相吹捧扯了会闲话，于扬提议道：“楼下还是有些太吵了，不如我们移步去楼上包间聊吧。”
    “你们去吧，我在这里挺好的，我喜欢热闹一些。”戴维斯说着看了眼舞台，意思很明白，他就是来给卡琳娜捧场的。生意的事情你们自己去谈。
    两人也不强求，径直上楼开了瓶好酒。
    楼下的爵士乐顿时变得遥远，萨克斯的高音被厚重的红木门板削成了闷闷的低吟，只剩鼓点还在脚底板下若有若无地震颤。
    于扬走到靠窗的沙发前，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摩根没有客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一只皮鞋的鞋尖差点碰到茶几腿。于扬拿起桌上的白兰地，拔开水晶塞，先给摩根倒了小半杯，再给自己添上。
    “摩根先生，开门见山吧。”于扬把酒杯推过去，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并不急着喝，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晃着。
    “磺胺，奎宁，碘酒，止痛针，这些东西在现在的上海，比黄金还好卖。还有手术刀、缝合针、止血钳，瑞金、广慈两家医院的美国医生已经断了三个月的进口货，市面上连德国的山寨货都被人抢光了。您既然能弄进来，我不问渠道，只问数量和到货时间。”
    摩根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咕咚一声咽下去，哈出一口酒气，啪地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摊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那是一份手写的货单，英文，钢笔字迹粗犷但清楚，有几处还被墨水洇开了一小片，像是写在膝盖上赶出来的。
    “磺胺粉，二十公斤级包装，月初刚从旧金山装船，走的是太平洋航线。”摩根用粗短的手指指着第一行，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美国中西部口音，
    “三月中旬到横滨转驳船，运气好月底就能进黄浦江。当然，前提是日本人的海关别太较真——不过我在横滨有个老熟人，收了钱就会把货申报成‘工业原料’，只要不开箱，谁也不知道里面是磺胺。”
    于扬点了点头，目光顺着货单往下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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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奎宁就麻烦些。”摩根的语气略微沉了沉，“原厂在荷兰，现在欧洲的形势你也知道，阿姆斯特丹那边发货越来越不稳定。我上个月刚走通了一条新线，从阿姆斯特丹经巴达维亚到香港，再转走私快艇进浙江沿海。头一批能给你五十公斤硫酸奎宁粉，外加一千支针剂。”
    于扬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注意到摩根在说“走私快艇”时，眼神很自然地往门口扫了一眼，像是确认隔墙是否有耳。这个动作做得极快，几乎看不出痕迹，但于扬做惯了情报工作，这点细节逃不过他的眼睛。
    “还有一箱医疗器械。”摩根把货单翻到第二页，“笼统写了‘医疗器械’，里面有二十套完整的野战手术器械，每套含骨锯三把，止血钳十二把，不同型号缝合针一共两百支，输液架四副，不锈钢换药碗二十个。还有一百套无菌手术包，每包里包含手术刀片、纱布、缝合线和消毒巾，拆开就能用。”
    “这些东西规格全是美国陆军医疗队的标准配置，比你在上海租界医院里见到的那批英国货要结实得多。”
    “德国蔡司的？”于扬问了一句。
    摩根嗤笑一声：“蔡司做光学是厉害，手术器械还得看美国的。”
    于扬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把货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将那张纸轻轻放回茶几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价钱呢？”
    摩根靠进沙发里，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拇指互相绕了几圈。他咧嘴笑了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和气，但牙齿咬得很紧，嘴角的纹路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磺胺粉，每公斤一百四十美元是国际市场的公开报价，但是中国是战区，日本人封锁的厉害，货到上海需要很多打点，价格不能那么算。”
    摩根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半个调，“考虑到我们将会长期合作，磺胺我给你一百八十美元一公斤，总共五百公斤。奎宁，粉剂一百美元一公斤。器械二十套，一口价五千美元，不拆卖。”
    于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这个价格确实非常优惠。磺胺粉在国际市场上的大宗成交价通常在一百三十到一百三十五美元之间，如果是走私进中国，风险溢价还要往上加，一般要卖到两百美元。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酒杯放下来，身体略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做出一个倾听的姿态。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动作，既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又能让对方感到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
    “摩根先生，做生意讲究一个‘诚’字。”于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压价压到这种程度，要么是货有问题，要么是您另有所图。我猜是后者。”
    摩根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随即仰头大笑。那笑声又响又粗，像一台运转中的柴油发动机，在隔音并不好的包间里嗡嗡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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