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5章了解赵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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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雪把信纸烧尽的灰烬彻底冲散，烟灰缸底只剩一层浑浊的茶水。她没有立刻抬起头，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燃烧时微微发烫的触感。于扬靠在书桌边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屋子里一时安静得只剩坐钟的摆针在一下一下地走。
    “接头时间和地点定了没有？”于扬问。
    “明天下午三点，法租界金神父路那家‘老正兴’。”杨雪终于抬眼看他，“二楼靠窗的卡座，你一个人去，坐西朝东的位置。他穿深灰色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左手边放一份当天的《申报》。”
    于扬点了点头，把地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老正兴他吃过几次，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面上的动静，确实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他伸手从杨雪手里接过一杯刚倒的温水，喝了一口润嗓子。
    “你这个上级，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扬要对对方有个基本的了解，他希望以后合作的对象是个冷静睿智的特工，他乐意和这种特工打交道，这种人在群狼环伺的敌后更容易活下去。但愿他不是个容易热血上头的性格。
    敌后工作需要的是冷血无情，热血只会更容易葬送自己的生命。
    杨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叫赵明远，是我的直接联络人。早年留过学，在法国待了六年，后来回国做教员，我就知道这些了。”
    “我是说他是个什么样的性格？还有他的职位。”于扬手指轻敲着沙发扶手。
    “你了解这个干什么？”
    杨雪有些警惕，于扬的问题有些深入，甚至有些越界了。
    “性格决定命运。”
    “我们不但可以合作走私物资，情报交互，行动支援种种方面都能合作。”于扬轻轻将杯子放回桌面，“我们的性格合不合得来，他的职位决定了他在地下党的话语权，这些都将会影响今后合作的范围。”
    既然避免不了的要和红党打交道，那就尽量加深合作。这样不但有利于抗日事业，对他的安全也是件好事，万一哪天军统抛弃了他，多了条退路不说，对自己的家人也更安全。
    暴露了大不了跑路就完了，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小心。自己的金手指完全可以让自己在大多数场景下全身而退，怕这个怕那个的，也是完全没有必要。他只要做好家人的撤退保障就行了。
    如果惹急了老子，大不了把家人送到后方，天天骑着快递车上街打黑枪，不把日本人杀急眼了，他跟日本人姓。
    “我也刚来上海，说真的对他不是很了解。”杨雪摇了摇头，“你想了解他，就只能自己去接触了。”
    杨雪说的是实话。
    不过就算她真的了解赵明远，也不会说出来。这是纪律，用鲜血浇灌出来的经验铸就的纪律。
    “也好，但愿我们能够合得来。”于扬笑了笑，“不过他这个人好像不太谨慎，这么容易就提出和我见面，我有些怀疑他的能力。”
    杨雪眉头微蹙：“他不是容易相信人，他是相信自己的判断。他说要见你，一定是经过慎重考虑了的。他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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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扬笑了笑没接话。
    一个地下党的负责人，主动约一个顶着“汉奸”兼“军统特工”双重身份的人见面，这本身就说明问题。要么是这位赵明远同志真的有什么火眼金睛能看穿人心，要么就是组织上已经到了某种程度上的饥不择食。
    他更倾向于后一种。
    “你担心他出问题？”杨雪问。
    “我的担心没有用，自从你再次出现在我眼前，我就和红党深度绑定在一起了。这就是命运，除非我出卖你。”
    杨雪的心漏跳了一拍，但她的眼神没有闪躲：“从我决定回来那天起，我就想过一切后果，包括你会出卖我。”
    于扬看着这个女人，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半年前他还躺在现代都市的出租屋里刷手机，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上海滩一个身兼三面间谍的“大汉奸”。他既不是什么铁血硬汉，也不是什么浪漫主义革命者，他只是恰好在红旗下长了那么多年，骨子里还留着一点朴素的家国情怀。
    可这点情怀在杨雪面前，有时候显得轻飘飘的。
    “你赌对了，我确实做不出抛下你的选择。”
    于扬把手里的杯子搁下，“不过有句话我说在前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清楚。我这人爱钱、爱享受、怕死，你的革命理想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如果不是在找你的那两年误入军统，现在的我依然是个青帮小混混，每天到处玩。其实这才是我理想的生活状态。”
    “我能做的，就是用我这身皮囊能在上海滩搞到的一切资源，去换点实打实的东西。弹药也好、药品也好、书也好。为我们这个饱经苦难的民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你让我像你们红党一样过苦行僧的生活，我做不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杨雪听完，嘴角反而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从来没指望过你会变成那样。组织上也从来没要求过每个人都要成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
    “做你自己能做到的事，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杨雪站起来，把桌上的资料整理了一下，那摞《赤脚医生手册》的打印稿已经被她用细铁丝装订好了几册，边角整整齐齐。
    “我能做到的事情有很多，除了吃苦受罪。”于扬笑了笑，坐到桌前。
    “吃苦受罪不是我们的目的，但是吃苦受罪换来胜利，也是有意义的。”
    她绕过于扬去拿书架上的搪瓷缸子时，经过衣架时忽然停了一下。于扬正低头看桌上那本《游击战术纲要》的扉页，没注意她的动作。等她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点他之前没察觉到的东西。
    “于扬。”
    “嗯？”
    “你在外面有女人了？”
    于扬的手指顿在书页上没有说话。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杨雪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搭在衣架上，目光平静地从他外套的领口上拈下一根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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