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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许乐默(第1/2页)
许乐默是江南人。
她的父亲在西湖边上开了间绸缎庄,铺子不大,可生意好。
许家世代经商,到她父亲这一辈,已经攒下了一份不薄的底子。
母亲早逝,她从小和父亲在铺子里长大,看账本、认料子、算盘打得比伙计还快。
父亲总说她要是个儿子,许家的生意说不定还能再做大三成。
那时候她十五岁,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待在江南,嫁一个商户家的儿子,守着绸缎庄过完一生。
只是她没想到,后来她会嫁给一个校尉。
沈靖海第一次下江南,是奉命押送一批军需物资。
他路过绸缎庄,想给家里的母亲扯一匹布。
伙计领他进了铺子,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料子,看了半天,拿不定主意。
许乐默从后面出来,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前,穿着一身半旧的军服,腰杆挺得笔直,可脸上是手足无措的神情。
“将军要买布?”她问。
沈靖海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起头看着她,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给我娘买。”许乐默走过去,从架子上扯下一匹藏青色的绸子,在他面前展开。
“这个颜色经脏,也耐看。年纪大的妇人穿,显得沉稳。”
沈靖海伸手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她。“这料子多少钱?”
许乐默说了个数,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银子,数了两遍,放在柜台上。
后来沈靖海每次来江南,都会来绸缎庄。
有时候会买一匹布,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
许乐默知道他不是来买布的,她站在柜台后面,假装在算账,心里数着他来的次数。
数到第三十六次的时候,沈靖海走了大半年,许乐默有些失落和难过,以为和这位小将军的故事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直到第三十七次看见沈靖海,这次是他最后一次下江南。
他收到调令,要去北境驻防,这一去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
临行前他绕了大半个城,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口,看见许乐默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她低着头,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嘴里轻轻念着数。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看见她头发上落了一小片日光,像绸缎庄里那些最好的布料一样亮。
许乐默抬起头看见他,放下算盘。“怎么不进来?”
沈靖海走进去,站在柜台前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跟她说他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让她别等他。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手攥着柜台边缘,他心里在想,这次不说,恐怕他会遗憾一辈子。
“我……我不是将军。”许乐默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只是个校尉,很小的官。你叫我将军,我受不起。”
许乐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不是将军,可我就想这么叫你。”
沈靖海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半天憋不出来几个字,他喉咙动了动,手攥紧了又松开。
“我没什么钱。我娘身体也不好,我要养她。”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可我在攒钱了,等我攒够了,我就给你买最好的料子,盖一间大房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许乐默脸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许姑娘,你……你能不能等我回来。”
许乐默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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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在战场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沈靖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我不等你回来。”她说。
沈靖海的脸一下子白了。许乐默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包袱。
包袱不大,里面是她收拾好的两件衣裳,一包碎银子,还有一双新纳的鞋底。她把包袱挎在肩上,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一起去。”
那一年,沈靖海还是个校尉,身上没有功名,口袋里没有银子,连一匹像样的布都要攒两个月的饷银。
许乐默嫁给他,没有嫁妆,没有花轿,没有吹吹打打的排场。
她只是收拾了两件衣裳,跟着他上了路。父亲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走远了,蹲在门槛上哭了一宿。
后来许家的生意越做越大,父亲也渐渐放下了这段伤心事,只是时不时的寄上好的料子和银子给女儿女婿。
嫁了沈靖海之后,许乐默跟着他到处调防。
北境、凉州、边关,什么地方都去过。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生火做饭。
她在军营里给伤兵包扎伤口,学着分辨药材,自己熬药。
她站在城墙上看沙尘从远处卷过来,看丈夫带着一身血从战场上回来。
她替他擦脸、喂水、拆绷带,什么都不问。
那些年,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许乐默在凉州城外第一次看见婴儿塔的时候,蹲在地上吐了很久。吐完了,她站起来,走进去,抱出了两个还有呼吸的孩子。
沈清晏和沈砺柔就是她第一次捡回来的孩子。她把她们洗干净,裹在暖和的布里,喂她们喝米汤。
沈靖海从前线回来,看见床上多了两个小东西,问她是哪来的。她没有解释,只问了一句:“能不能留下来?”
沈靖海没有多问,一手一个抱起来,说:“怎么不能?往后就是我闺女了。”
后来沈靖海调防,又回了凉州。她又去了那座塔,抱回了沈映梧,沈知沅和沈晚棠。
再后来,她生了沈若宁。六个女儿,五个是捡来的,一个是亲生的。
可她在心里从来没有分过彼此。
她教女儿们看账本,教她们打算盘,教她们认药材,认人心。
她说:“咱们是女人,这个世道对女人不好。可你们不能因为别人对你们不好,就觉得自己不好。你们要比别人更懂事,更沉得住气。咱们虽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欺负你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叫人来帮你们打。”
她活了三十五年,却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前半辈子跟着沈靖海东奔西跑,后半辈子替他守着家。
沈靖海死了之后,她的身子也垮了。可她撑着,撑到跪在御前,替女儿们求了一道赐婚的旨意。
撑到看见她们都有了归处,才合上了眼睛。
她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江南的绸缎庄已经关了,父亲也不在了。
可她走得很安心。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靖海第一次来绸缎庄买布,站在柜台前手足无措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年轻,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笑。
她觉得这辈子值了。她有一个爱她的人,有六个女儿,有一个家。
她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走进那座婴儿塔,把那些被丢掉的孩子一个一个抱出来,告诉她们
“你们姓沈,是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