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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石佛寺在龙都南郊的苍耳山上，山路十八弯，柏油路只修到半山腰，剩下的全是青石板台阶。
车开不上去，人得自己爬。
庙不大，三进院落，前殿供弥勒，中殿供观音，后殿是方丈起居和香客挂单的地方。
拓跋正雄被安排在最靠后的一间厢房里，门口两棵老松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刻着半局残棋。
叶凡爬完台阶进庙门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知客僧把他引到后殿方丈室，老方丈慧明法师正在里头泡茶，见他来了，起身合十。
他彬彬有礼：“叶施主，人已经安顿好了，我给他取‘了空’法号，他现在每天早饭吃两碗粥、四个馒头，很乖。”
“没闹？”
叶凡在蒲团上坐下，接过茶盏：“这不像他的性子。”
慧明法师笑了笑：“开始闹了，但被十八铜人集体讲道理后，他就消停了。”
叶凡点了点头，跟老方丈聊了几句闲话，起身往后院走。
刚绕过回廊，他就看见后院松树底下站着个人——拓跋明珠。
她手里提着一个红漆食盒，穿了一身素净的浅灰套装，跟之前在拓跋花园里那个摇着檀香扇的女人判若两人。
拓跋明珠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叶少。”
叶凡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来看你二哥？”
“嗯。”
拓跋明珠低下头：“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二哥，大哥那边……不让我来，我自己偷偷来的。”
叶凡一笑：“你有心了！”
拓跋明珠叹息一声：“终究是一家人！”
叶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侧了侧身让她过去。
拓跋明珠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进了厢房。
厢房门没关严，叶凡站在回廊柱子旁边，隔着半开的门缝能看见里面的动静。
拓跋正雄坐在床沿上，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头发被剃了，茬子长短不齐地顶在脑袋上。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陷了，跟几天前在雪山娱乐地下训练场那个二少爷完全搭不上边。
他看见拓跋明珠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明珠？你怎么来了？”
拓跋明珠把食盒放在桌上，自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我来看看你。”
“看我？”
拓跋正雄往墙上一靠，自嘲地笑了：“我这有什么好看的？阶下囚一个，连庙里扫地的和尚都比我体面。”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那身僧袍：“你看看，这叫什么？二少爷变和尚了。”
拓跋明珠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看着他，声音轻了些：“二哥，你别这样说。”
“我说的是实话。”
拓跋正雄低下头，用手搓了搓膝盖上的僧袍布料：
“我这几天在这破庙里，想了很多。”
他抬起头看着拓跋明珠，眼睛里那股子戾气散了大半，剩下来的东西像是被抽干了气力之后的空落落：
“明珠，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拓跋明珠没说话。
“大长老不接我电话，三叔退休，五姨夫心梗。”
“我打了七个电话，七个全断。”
“你说，我在拓跋家活了二十来多年，临了连个肯接电话的人都没有。”
“我算是看明白了，以前那些围着我转的人，哪个是冲我来的？都是冲我手里那点权和钱来的。”
拓跋正雄叹息一声：“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拓跋明珠垂下眼睛，手指绞在一起。
“只有你。”
拓跋正雄看着她：“全家上下，只有你还愿意来看看我。”
“明珠，我以前对你也不怎么样。”
他带着一丝愧疚：“你是大哥那边的人，我平时没少给你脸色看，有几次当着外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
拓跋明珠摆了摆手：“二哥，不提了，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我现在也没什么好东西能留给你了。”
拓跋正雄在僧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颗金珠璎珞，珠子不大，但成色极好，通体赤金，珠面上錾刻着细密的梵文纹路。
“这个是妈留给我的。”
“以前想着以后给我媳妇，现在媳妇也没影了，我留着也没用。”
拓跋正雄语气淡漠：“你拿着吧，好歹值点钱，当个念想。”
拓跋明珠伸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圈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金珠收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打开红漆食盒的盖子，从里面端出一个白瓷汤盅，摆在拓跋正雄面前：
“二哥，我炖了百菇汤，你以前爱喝的。”
汤盅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菌菇香气飘出来，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片松茸和羊肚菌，底下沉着枸杞和红枣。
拓跋正雄探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百菇汤？你亲手炖的？”
“炖了一上午。”
拓跋明珠的声音平稳：“蘑菇是我自己挑的，没让厨房的人经手。”
拓跋正雄端详了一下汤色，又抬头看了拓跋明珠一眼：“明珠，你说你这个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心倒是细。”
他端起汤盅，凑到嘴边，正要喝第一口——
“嗖！”
一道银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快得像闪电劈开夜色。
银光精准地撞在白瓷汤盅的侧面，瓷壁“叮”的一声脆响。
整只汤盅从拓跋正雄手里弹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七八片，汤水顺着墙面淌下来，菌菇和枸杞撒了一地。
拓跋正雄的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
拓跋明珠猛地站起来，转头看向门口。
叶凡推开门走进来，看着地上的汤水：“汤不错，可惜了。”
拓跋明珠的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攥着食盒提手的手指收紧：“叶少……”
“拓跋小姐，有心了。”
叶凡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汤渍：“只是你二哥要戒口欲，这三个月都不能吃好东西。”
拓跋正雄慢慢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又抬头看了看拓跋明珠，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只是眼里那一抹不甘和桀骜，此时此刻彻底熄灭了，变成了死寂。
拓跋明珠没看他。
叶凡转过身，面对着拓跋明珠，语气很平：“回去吧，顺便告诉大少爷，二少我会好好照顾，不用他费心了。”
拓跋明珠沉默了几秒。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颔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也没有再看拓跋正雄一眼，提着食盒低头走出厢房。
脚步声沿着回廊越来越远，出了后院，过了中殿，最后消失在山门外面。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松枝的沙沙声和远处和尚敲木鱼的笃笃声。
拓跋正雄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那摊汤渍和碎瓷片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哈哈！”
那笑声不大，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深处硬挤出来的，笑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叶凡：“有意思，有意思！”
叶凡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不会让你出去兴风作浪，但也不会让外面风雨淋到你。”
拓跋正雄的腮帮子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床上，看着房梁上那根裂了缝的木头椽子。
“明珠那丫头，从小就听话，还隔三差五的做善事帮助弱小的人。”
“过去十年，她施舍出去的钱财没有十亿也有八亿，她救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所以她尽管站在大哥的阵营，但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敌人，只是当成卷入漩涡左右为难的无辜者。”
他抬手挡住从窗格里漏进来的日头：“她刚才来看我，我还真以为……这家里总算有一个人爱我的，可惜……”
叶凡淡淡开口：“可惜什么？”
拓跋正雄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坐了起来：“我突然觉得，做一个苦行僧还是挺好的！”
叶凡微微一笑：“恭喜了空大师，你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