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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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12）(第1/2页)
    永安城。
    细雨刚停。
    城门处的守卫靠在门洞打盹儿，听见声音瞥了二人一眼，见他们衣着寻常，便没多问。暮色中的街巷弥漫着炊烟与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晚市收摊后残余的吆喝声。月狐下马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偶尔在某个巷口停顿片刻，辨认一下方位。
    二人在城南一条窄巷尽头停下。院门是旧的，门环上锈迹斑斑，门板经风雨侵蚀，边角已经翘起了木刺。月狐将银簪取下，对着锁孔捅了几下门就开了。
    前堂是药柜和柜台，柜台后面的药架已经空了，只剩下几层空抽屉半敞着，抽屉底还残留着没清干净的碎药渣。地上散落着几张发黄的纸方，边角卷曲，墨迹褪成了浅褐色。后堂连着两间屋子，一间堆着旧药碾和破损的陶罐，另一间有一张木床和一张方桌，都蒙着厚厚的灰。
    月狐站在柜台前没动，只伸手在柜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染了一层灰。叶临川推开后堂的门，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在暮光里飘散。他把马拴在门外一棵枯死的枣树上，回到屋里开始动手清理。月狐把手里的灰拍掉，也转身去收拾那间堆着药碾的屋子，把碎陶罐拢到墙角，将倒地的药架靠墙扶正。
    等勉强有了落脚的地方，天已黑透。月狐从马背上取下一只藤筐，里面是半袋米和一小块腊肉。她蹲在灶前试图生火，但干柴受了潮直冒浓烟，人呛得直咳嗽，烟雾弥漫了小半间屋子。
    叶临川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火折子接过来，又把灶膛里的柴火重新架了一遍，斜插了两根细枝留出通风缝隙，这才重新点火。火苗蹿上来时他顺势把一段干柴架在火口上，烟才渐渐小了。
    灶膛里的光把半个灶间映成暖黄色。叶临川蹲在灶前，又往火口添了根细柴，看火舌慢慢舔上去，烟气顺着烟道往上走，不再呛人。他正要起身，月狐已经从他身后挤过来，手里端着那只藤筐，半袋米和腊肉搁在灶台上。
    “你出去歇着。”
    叶临川看了她一眼。月狐已经把腊肉搁在案板上，又从灶台角落里摸出一把缺了口的菜刀，对着肉比划了一下。动作不算生疏，但也谈不上熟练。
    “我来吧。”
    “不用。”月狐头也不回，“你出去把后堂那间屋子的灰擦一擦，这边我来弄。”
    叶临川没再坚持，起身去了后堂，从井里提了半桶水，找了一块勉强还能用的旧布浸湿，把那张方桌和木床的灰大致抹了一遍。
    窗台上的灰更厚，他用布一推，灰扑簌簌落下来，露出底下已经褪了色的漆面。井水凉，手指冻得有些发木，他把布拧干搭在窗沿上，侧耳听了一下灶间的动静，传来的只是砧板轻响和碗碟碰撞声。
    他放下心来，又把墙角那堆旧药碾挪了挪位置。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说不上来是烧什么，但肯定不是饭菜该有的气味，叶临川放下手里的药碾，转身快步回了灶间。
    门一推开，浓烟先蹿出来。月狐站在灶前，正在用锅铲试图把锅里的东西翻面，但锅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黑乎乎一团贴在锅底，边缘焦成了碳，汁水烧干了，只剩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在锅底滋滋作响。砧板上有几块切好的腊肉还没来得及下锅，旁边的米碗倒扣着，米粒撒了小半张桌面，显然是在慌乱中打翻了。
    月狐没有回头。她握着锅铲铲下去，那东西纹丝不动。
    叶临川快步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锅铲接过来。月狐松了手，退开半步。叶临川低头看了一眼锅底，那东西已经彻底废了。他没说什么，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又找了只粗碗，从米袋里重新舀了半碗米，淘洗了两遍，放进另一只干净锅里，加好水，又把案板上剩下的几块腊肉重新切了切，放进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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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狐站在灶间靠墙的位置，安静看着他。
    叶临川动作不慢，把锅架回去，火重新烧起来，等水开了，米和腊肉一起下锅，盖上盖子，又把火压小了些。整个过程没说话。
    锅里的气味慢慢对了，不再是焦糊，是一种温热厚实的饭香，混着腊肉的咸香。
    月狐从灶台后面的角落里翻出一只陶罐，磕掉罐口的灰，打开闻了闻，是一罐腌萝卜，味道还算正。她倒出来几块，切了切，装进一只碟子里。又去前堂翻出一只半瓶的酱油，瓶口结了层干壳，她用刀尖挑开，倒了小半碗。
    等腊肉焖饭出锅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一锅饭，一碟腌萝卜，一小碗酱油，摆在方桌上，卖相不算好看，饭粒有些软塌塌的，腊肉切得有大有小，但热腾腾的白气一直往上冒。
    两人隔着方桌坐下，各自拿起了筷子。
    两人安静地吃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叫。
    “那年我八岁。”月狐忽然开口，“山匪来的前一天，镇上有人说在山上看见了火把，连夜往北边去了，大家没当回事。夜里我和我娘睡在东厢。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娘没让我出去，把我塞进床底下的一个木箱里，盖上盖子，上面又压了两床被子。”
    月狐简单扒拉了一口饭，“我在箱子里待了两天。一开始还能听见声音，后来什么都没了，只有老鼠在墙根跑。第三天下午，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从箱子缝隙往外看，外面的地上全是血。我推开箱盖爬出来，我娘趴在床沿上，手还伸着，朝箱子那边。”
    “我从屋里出来，院里横竖都是尸体。我跨过去的时候被绊倒了，爬起来也不知道往哪走，就顺着出城的路一直走。走了多久不知道，路上遇到的人要么赶我走，要么想抓我卖钱。后来我昏在路边，等醒了又继续赶路，走着走着就到了黄泉的地界。我在那里遇到了婆婆，也是她带我回了黄泉给了我一条活路。”
    话到此处，饭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月狐起身收拾碗筷。叶临川也站起来，把空碟子摞在一起端去灶间。水是凉的，他舀了一瓢冲掉碗底的油渍，月狐站在他旁边，把自己那只碗也放进水里。
    “其实，在这之前我还回来过一次。”
    叶临川手上的动作没停。
    “进黄泉的第六年，我已经能调三处的毒了。那年秋天我跟婆婆告了假，一个人回的永安城。”月狐顿了顿，“山匪的窝子在城北三十里的寨子里，我花了三天摸清了他们有多少人、几时换防、粮仓在哪、水井在哪。”
    “第三天夜里我下了毒。水井里放的是三处排名第五的毒，无色无味，沾了后意识清醒却无法动弹，能感觉自己由内到外一点一点烂掉，却又无能为力。”
    “寨子里一共四十七个人，水井在寨子中央，所有人都从那口井打水喝。第二天早上我去数尸体，死了四十一个。剩下六个没喝井水，是当夜在寨墙外围巡逻的。”
    她弯腰把灶台底下的碎柴拢了拢。
    “那六个我带回了黄泉。婆婆说三处正好缺试药的人，就留下来了。如今黄泉药炉里那些药人，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养的。”
    说完这些，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
    叶临川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没有接话。
    两人在灶间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透过炉门的缝隙透出暗红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夜深了，早些休息吧！若是寻不到安身之处……”月狐侧过身，眼尾微挑，声音里带了几分慵懒的笑意，“我的被窝倒是不介意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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