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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九渊被抬进内殿时，云知意仍攥着他的手。
有人来扶她，她一时竟没听见，只随着软舆往前走。直到裙摆绊在门槛上，身子猛地一晃，才被赶来的云子墨一把抱住。
“知意，太医要施针。”
她抬头看了一眼哥哥，眼神却十分空洞。
素日里最鲜活的那双眸子，里面写满了无望，见到妹妹这样，云子墨心口一痛，深吸了口气，到底还是将她沾满血的手从裴九渊掌中慢慢掰开，扶到榻旁。
“知意，他福大命大，绝不会死在这里。”
他平日里被那些人称做阎罗，他若死了，地府可有人敢收？
云知意轻轻点头，看着太医们动作。
林太医剪开裴九渊胸前的衣料。
殿中烧着地龙，另添了两个炭盆，裴九渊却整个人都是冷的。
林太医皱了皱眉。
血从伤口渗出来，刚擦净，又将新换的帕子染透。
林太医诊脉后眉头紧锁，知道他到底是动了内力，毒发了。
连忙施针。
可这也不过是无奈之法。
银针落下去，裴九渊毫无反应。
几位医官轮番上前诊脉，谁也没有开口。
云知意望着他们的脸，忽然觉得，殿中那些匆忙奔走的人全都远了，连脚步声也隔着一层水。
她只看得见榻上那个人，他的手垂在身侧，方才还想给她擦眼泪，如今却再也抬不起来。
“王爷如何？”皇帝问。
林太医跪了下去。
云知意的心也随那一声闷响坠下去。
“毒已侵入心脉。臣等能做的，只有尽力护住这一口气，至于……至于能撑多久，臣不敢欺瞒陛下。”
皇帝骤然握紧扶手：“你先前不是说，还能治？”
林太医额头触地，颤声道：“那是王爷未曾强催内力之时。”
殿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是裴太夫人赶到了。
她连斗篷都没来得及解，发髻也散了，一进门，先看见跪着的太医，再看见满地换下来的血帕。
裴栖月扑过去，哭着叫了一声娘，她却仿佛没听见，扶住门边，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景翊。”
没人应。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指尖抖得厉害，却仍下意识替他拢好被角。
“娘来了。”
“景翊，你睁开眼，看看娘？”
“你没事，无碍的，对吧？”
她还记得，儿子小时候受了伤，怕自己担心，总要先说自己无事，哪怕衣裳里藏着没包好的伤口，也会站得笔直，笑一笑才肯往她跟前走。
后来出征，家书寥寥数语，都是平安二字开头。
回京时瘦得衣裳空荡，问起，也只说边关风大，没睡好。
他对自己，从来报喜不报忧。
一次又一次地和自己说：没事。母亲放心，儿子无碍。
这一回，她终于没等到那句无碍。
太夫人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已经不知何时泪如雨下。
暗一跪在另一侧，半条手臂都是血，唇色白得吓人。
云霆沣叫人来替他包扎，暗一却摇头，只始终望着榻上。
是他们这些暗卫无用，才会让主子陷入这样的境地。
“裴潜。”
太夫人看了暗一一会儿，哑着声音开了口。
“去治伤。他醒来还要见你。”
暗一肩背一颤，咬了咬牙，而后伏身磕了个头，终于让医官剪开了自己的袖子。
云知意站在旁边，听见太夫人那句“他醒来”，眼泪忽然又落了下来。
【醒得来。】
【一定醒得来。】
【系统！】
【系统你说话！我有什么办法能救救他？！】
面板在眼前亮起，云知意飞速地翻了起来，终于在看到某五个字时，停下。
回天护心丹。
十万积分。
最初看到的时候，她嫌贵，想着自己给人牵一辈子红线，也未必舍得买一颗。
原来……是要等在这里。
商品下方的说明是：暂护心脉，延缓生机。
只要能留住人，只要他能等到太医把毒解了，他就能活下来！
系统：积分不足，无法兑换。
【我以后补给你！！！】
【我接任务，我做一辈子红娘，多少都补给你，先把药给我行不行？】
系统：抱歉，宿主，系统商城没有这个功能。
云知意咬了咬唇。
她低下头，手指抵住桌沿，几乎喘不上气。
【不，不能急，不要乱了方寸。】
她拼命攥住拳头，攥到手心出血，逼自己冷静下来。
着急没有用。
眼泪也没有用。
要想想办法，想想要怎样才能救裴九渊，才能凑够积分……
看她攥紧拳的样子，云子墨有些着急，想要掰开她的手：“知意，先……”
“哥！”
【对了！我哥！我哥可以帮我！】
云子墨听到心声，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眼睛突然亮起来的妹妹。
【差一万七千六百……我哥！】
【我哥的第二阶段积分还没结算，一万二千积分。孟姐姐与他，只差把婚事定下来。】
【虽然现在说这个好像有点奇怪，但，也只能这样了！】
【越快完成任务，我就越快能兑换护心丹，救他性命！】
云霆沣听明白了，连忙看向云子墨。
云知意抓住兄长的袖口，想问孟汀涵在哪儿，却听见殿门外有人通报，孟大人与宴大人到了。
孟汀涵带着诏狱取出的案卷，鬓边还沾着细雪。
她方才奉命追查宫外接应的睿王旧部，一路赶来，原要先向皇帝复命，脚步却在看见榻上那片血色时停住了。
云知意走到她面前，眼泪尚未擦净，开口：“孟姐姐，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哥哥？”
殿中一时静了。
连替暗一缠布的医官，都下意识抬起头来。
孟汀涵望着她惨白的脸，先伸手扶住了她：“知意，你……”
云姑娘这是……糊涂了？
怎么会在这个当口，提到自己和云子墨的事？
云知意抓紧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自己掌中。
“我知道这时候问，很不像话。可我……”
【求你们了……】
孟汀涵看向她，发现少女的眼里，竟然写着恳求，她一惊，却有些手足无措，只得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云子墨。
苏婉卿刚从门外进来，听见女儿心里那句【求你们了】，脚步立时一顿。
云子墨已经上前，站到了孟汀涵身旁。
“妹妹的意思，也是我的想法。”
他看向孟汀涵，神色认真：“也许这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是一直等下去，永远等不到最好的时机。我想，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汀涵，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只要你愿意，我即刻上门提亲。往后你愿做的事，愿走的路，我都陪着。”
孟汀涵皱了皱眉。
她其实一直知道，自己和云子墨之间，大抵只差些许时间。
过去，云子墨受过伤，她想着，也许要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才能走出来，才能走向下一段。
她预想过，他会在何时何地，对自己挑明心意，却从未想过是这样的情景。
今夜人人身上都带着血，病榻上躺着的，是他们共同珍惜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说的，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
若是云子墨出了事……孟汀涵深吸口气，压下心绪。
“不必上门，我父母不在，我的亲事，我自己说了算。我，愿意。”
云子墨握住她的手，深深点了点头。
这是他的夙愿，原本的确是想着，等宫中的事情都平了后，他就和家里人商议，上门提亲……如今，却又带着些别的目的。
云知意紧张地问系统：【系统，我这算成功了吗？】
红线倏然收紧，先前残留的暗结彻底散去。
系统：恭喜宿主完成红娘任务，一万二千积分到账。
云知意的膝下一软，被苏婉卿及时扶住。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见林太医低喝：“取参汤来！”
裴九渊胸前那一点微弱的起伏，竟又慢了下去。
她猛地回头。
余额九万四千四百。
还差五千六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