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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村里出了个新鲜事。
王婆子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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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子站在院门口，叉着腰，嘴角堆着唾沫星子，正在骂她家的大黄狗。
大黄狗趴在院里，面前是一堆撕碎了的红布条。
红布条的颜色眼熟得很。就是许支书他们昨天拴在泡子边上的那种。
「你个畜生！」王婆子骂得嗓子都劈了，
「你没事去泡子边上叼什么布条？那布条是拦人的，不是给你叼回来撕着玩的！」
大黄狗趴在地上，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脑袋低着，一副认错的态度，
围观的人里有人捂嘴笑，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这狗跟它主人一个德性，净干些缺心眼的事。」
王婆子听见了，扭头瞪了那人一眼，但没还嘴。
自从小牛掉泡子里那件事之后，王婆子在村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以前她满村窜，说东家长西家短，走到哪儿都有人搭话。
现在她走在村里，迎面碰上人，人家要么低头走过去装没看见，要么不咸不淡地打个招呼就走。
那句「死人那是命数到了」，把村里人都得罪光了。
王婆子骂完了狗，把那堆撕碎的红布条从狗嘴边抢下来，团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烧了。
然后回屋把门一关，一整天没出来。
有人把这事当笑话讲给许支书听。
许支书听完，说了句：「狗不懂事，人也不懂事。」
这话传到王婆子耳朵里，王婆子当晚就犯了心口疼，躺炕上直哼哼。
她儿媳妇去叫陈雨，陈雨背着药箱来了，给她把了脉，开了副疏肝理气的方子，叮嘱她少生气。
「我这是被气的丶」王婆子躺在炕上，脸朝着墙，「我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条狗都不如了。」
陈雨没接话，把方子放在炕桌上，背上药箱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婆子的儿媳妇追出来，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问：「小雨，我婆婆这病……」
「心病。」陈雨说，「药只能治标，治不了本。」
王婆子的儿媳妇咬了咬嘴唇，点了下头，松开手回去了。
陈雨背着药箱往家走。
天已经黑了。
走到半路上，她看见两个人影蹲在墙根底下，一边跺脚一边小声嘀咕。
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赵秋生和王老六。
赵秋生蹲在地上，手里夹着根自卷的旱菸，菸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王老六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脚底下踩着个破麻袋，是捡来垫脚的。
「秋生叔，六叔。」陈雨打了个招呼。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见是陈雨，脸上的表情都松了一下。
「小雨啊，这么晚还出诊？」赵秋生站起来，把旱菸掐了。
「刚去王婶家看了看。」陈雨没多说，目光扫过赵秋生的脸，发现他眉心有道竖纹，比前几天深了不少，
「秋生叔，你是不是有心事？」
赵秋生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陈雨看他这反应，知道自己问对了：
「肝气郁结。你这两天是不是老叹气，早上起来嘴里发苦，有时候太阳穴还胀疼？」
赵秋生张了张嘴，看了王老六一眼，又看向陈雨，点了下头：「是有点。」
「少抽点菸。」陈雨指了指他手里的旱菸，「晚上早点睡，别想太多。」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赵秋生和王老六站在墙根底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这丫头，比卫生院的医生还神。」王老六看着陈雨的背影，啧了一声。
赵秋生没说话，把旱菸头碾灭在鞋底下，叹了口气。
他确实有心事。
那十几只鸭子，过了年就开春了，往哪放？
泡子要填，鸭子就没处放了。
赶去河套倒是也行，但河套离家远，一来一回小半天，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想卖了吧，又舍不得。
这十几只鸭子是他养了三年的种鸭，每年春天孵一窝小鸭子，
养大了卖到公社收购站，一年能进项四十来块。
这钱不算多，但对于一个没有整劳力的家庭来说，就是一年的油盐酱醋。
王老六看他不说话，自己也闷了。
他的心事跟赵秋生差不多，
但他的心事比赵秋生丢人。
冬天没泡子，他就没地方凿冰摸鱼。
摸鱼是假，蹲在泡子边上图个清闲是真。
他这个人，一辈子没正经干过几天活，冬天别人猫冬，他也猫冬，
但他猫冬的方式是去泡子上凿个窟窿，往那儿一蹲，一蹲就是一天。
捞上来算运气，捞不上来也没损失。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现在泡子要填了，他连这点消遣都没了。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谁也没说话，风吹得墙头上的枯草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六忽然开口了：「秋生，你说陈锋真能把那片荒地种出东西来？」
赵秋生看了他一眼，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要是真能种出来……」王老六搓了搓手，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把后半截咽回去了，站起来跺了跺冻麻了的脚，「算了，回吧，冻死我了。」
赵秋生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往家走了。
但他心里那根弦被王老六那句话拨了一下，一直在嗡嗡响。
陈锋真能种出来吗？
这个问题，从陈锋说要承包荒地的那天起，就在村里人心里转悠。
那荒地别说种粮食，连长个草都稀稀拉拉的。
老辈人叫它「兔子都不拉屎的地」。
兔子当然会在那儿拉屎，
但这话的意思谁都懂。
太瘠薄了，白给都不种。
但说这话的人，都是没见过陈锋种大棚的。
陈家后院那几排大棚，入冬以来就没消停过。
二柱子隔三差五就往省城送菜。
大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一截，掀开草帘子进去，热气扑面，地里的菜苗绿汪汪的，
跟外头冰天雪地的景象完全是两个世界。
村里人一开始不信，觉得大冬天种菜是扯淡。
后来就没人质疑了，剩下的全是好奇。
陈锋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没人问，但每个人都在猜。
有人说他弄了地龙。
就是地下埋烟道，烧火取暖；
有人说他用了什么新式的保温材料；
还有人说他在大棚底下埋了成堆的骡马粪，靠发酵的热量保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