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三锤下去的时候,冻土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木桩子进去了小一米。
「这冻土层,硬得跟铁板似的。」老张头啐了口唾沫在手上,继续抡锤。
李老歪扶着木桩子,等锤落完了才松手,把麻绳从桩子顶上的凹槽里穿过去,拉紧绷直,拴上红布条。
红布条是许支书从家里带来的,他媳妇昨晚上撕了件旧被面,
撕成一条一条的,
绑在一起拢共三十来条。
三个人干了一上午,绕着泡子插了十二根木桩子,拉了三道麻绳,拴了三十多条红布条。
红布条在风里猎猎地抖,远远看过去像一圈火苗子。
干完活,三个人站在泡子边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老歪开口了:「支书,你说这泡子底下是不是真有暗流?」
「废话。」许支书叹了口气:
「陈锋昨天不就说了,人在正底下下的水,结果往东漂了两米多,没有暗流人怎么漂?」
「我听老辈人说,这泡子底下有个泉眼,通着北山的地下水。」
老张头蹲在雪地上,看着冰面,开口道:
「夏天的时候,泡子里的水拔凉拔凉的,别的泡子都晒热了,就这个泡子下水就跟冰窖似的。」
「那泉眼能堵上不?」李老歪问。
「堵什么堵。」许支书邀约中:
「泉眼是活的,堵了这里冒那里。只能把整个泡子填平,水没处存自然就干了。」
「填平了,那水往哪走?」
「往东,东边有条老河道,早年间改道了。填泡子的时候顺着老河道挖条沟,把水引过去就行。」
这话是陈锋跟许支书说的。
许支书当时没太听明白,
但现在说出来,倒跟真的是自己理解一样,像那么回事。
三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圈红布条在风里抖。
「行了,回吧。」许支书转身往回走。
当天傍晚,大队部的大喇叭响了。
许支书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各户注意了,北山泡子周边已经拉了警戒线,插了木桩子,拴了红布条。
各家各户看好自己家的小孩,不许靠近泡子十步以内。再强调一遍,不许靠近泡子,不许上冰面,不许在附近玩耍。
谁家孩子要是再往泡子边上跑,别怪大队不讲情面,直接扣工分!」
大喇叭响了三遍。
**
陈家。
义诊的仓库里还亮着灯。
自从仓库里支了义诊的摊子,陈雨每天都要在那间仓库里待到天黑。
白天看病人,晚上整理病历,把每个来过的病人的情况,记在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上。
谁家老太太血压高,谁家孩子有虫牙,谁家媳妇月子里落了病根,
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用沈浅浅的话说,这就叫案头工作。
陈锋推开仓库的门。
陈雨坐在方桌后面,白大褂还没脱,手里握着铅笔,正往本子上写字。
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赤脚医生手册》,旁边摞着几本从公社卫生院借来的教材,
《基础诊断学》《常用中草药图谱》《农村常见病防治》。
「还不睡?」陈锋靠在门框上。
「写完这段就睡。」陈雨头也没抬,
「今天来了个婶子,咳嗽咳了两个月,卫生院给她开了甘草片不管用。
怀疑是慢性支气管炎,建议她去县医院拍个胸片。我把她的症状都记下来了,回头去县里找张老师借本内科学的书,对照着看看。」
「明天让二柱子去公社卫生院,再给你借几本书。」
陈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犹豫了:
「卫生院的书能往外借吗?」
「别人借可能不行,我去借应该能。」陈锋说,
「上回给他们送了头野猪的后腿肉,院长见了我跟见了亲戚似的。」
这话把陈雨逗笑了。
她笑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往上翘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锋从仓库出来,沈浅浅屋里的灯还亮着。
陈锋走过去敲了两下门,里面说了声「进来」。
推门进去,沈浅浅坐在炕桌前,披着陈锋买的那件藏蓝色棉大衣,
头发用一根筷子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你悠着点,别熬太晚。」陈锋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沈浅浅忽然想起什么,拉开炕桌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对了,今天白天你不在家,张老师今天托人捎来的,说是给陈霞和陈雨的寒假作业。」
陈锋接过,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手写的书单。
陈霞的书单偏理科,《高中数学精编》,
陈雨的书单偏文科和医学基础,《古文观止选读》。
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两个孩子的卷子我反覆看了几遍,基础扎实,思维清晰,是可造之材。
开学前让她们把书单上的书翻一翻,不用精读,有个印象即可。
另,图书室的参考书已购置完毕,全校师生感谢陈锋同志的捐赠,张若谷。」
陈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果然没找错老师。
第二天一早,陈锋让二柱子去了趟县里。
二柱子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个藤条筐,筐里装了两条野猪肉和二十斤新磨的玉米面。
这是给张若谷提前捎去的年货。
「跟张老师说,书单收到了,两个丫头已经开始看了。」陈锋把东西绑好,又往二柱子兜里塞了两块钱,
「你自己买碗面吃,别饿着肚子回来。」
二柱子咧嘴一笑,骑上车走了。
二柱子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登门了。
来的是孙家屯的孙德胜,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着两袋白面和腌猪肉。
孙德胜把车停在陈家门口,跳下来,拍了拍棉袄上的霜,还没进门就先喊了一声:
「锋哥在家不?」
陈锋从堂屋出来,看见驴车上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三叔让送来的。」孙德胜把白面从车上卸下来,一袋五十斤,两袋一百斤,扛在肩上跟扛个枕头似的,
「说是谢你填泡子的事。」
「泡子还没填呢,谢什么?」
「谢的是你愿意出这个头。」孙德胜把白面放在院里的石板上,又回去搬腌猪肉,
「我爹说了,那泡子淹过孙家的后生,隔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人站出来说要填了,就冲这个,孙家欠你一份人情。」
陈锋看着那两袋白面和十斤腌猪肉,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孙三爷的意思。